“嗯。”她胡乱答,“哪里……介早……结婚……”
“噢,”那婆娘恍然大悟,“这天竺山种茶的农民倒是蛮富的,农村对农村,户口也好迁。”
她急急分辩:“我是回来养病的,喏,关节炎……”
她有什么资格去给阿华阿虹讲大道理。只是由于她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谎话便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她为自己羞愧。就在这远离沧桑人世的山谷里,那个她曾憎恶的魔影,竟然也在暗中随她同来。
她上山以来的好兴致,倏然全无。
春节前几天,山里阴沉下来,好像要下雪。她帮舅妈准备妈妈爸爸上山来团聚的年夜饭,去溪边洗鱼。
她走过石桥时,看见桥栏上趴着个人,痴痴地望着溪水出神;她走下石阶,又回头看一眼,见那人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鼻梁上的眼镜快要滑脱了。她停下来——怎么可能呢?高颧骨、厚镜片、额头一缕柔软的黑发……可是……
“邹思竹。”她轻轻叫了一声,叫出口之后又蓦地回头,快步往溪边走。见鬼!连她自己也不会相信,邹思竹会跑到这儿来。
却有脚步,跌跌撞撞追下来,慌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揪住她的袖子,喉结突突跳,说:是,是我,你,你别紧张……
……农场真的放了探亲假,都回来过年了,他也回来,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去她家里看她,她妈妈告诉他这个地址……他结结巴巴解释说,并没有出什么事。
她回家扔了鱼,拉着他往山上走。她的手微微颤抖,腿也直打绊。陈旭没有探亲假。她要带他去爬那座最高的棋盘山。
谁在这样的日子来看她,谁就是她最好的朋友。
“那……是陈旭叫你来的?”她突然问。
“怎么会是他呢?”他很惊讶,“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他……他不大上工……”
“为啥?”她的心沉了沉。
他摇摇头。
“你说,他怎么不上工?”她追问。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仍然急于得知他的消息,她还在挂念他。
他停下来,用手扶着膝,大口喘息,“听说他……赌博……输了还不上钱,对人说他有个叔叔在部队当大官,可以介绍人去当兵,抵那钱……结果,唉,你可想而知……”
什么东西碎了?竹子?球?叶?石头?心里那最后一点希望、一点幻想,破碎、毁灭,化作齑粉,永远永远……
“你,不要生气。”他有些不安,“你不是反正……要同他离婚了?农场里,大家都不相信,我相信……”
“你为啥相信呢?”她冷冷问,“大概你老早就认为他……是个坏人吧!”
“哪里会有这样简单的分法呢?”他笑了笑,“一个人可能同时是好人又是坏人。你知道,我刚认识他时,在隔离室,蛮崇拜他的……”
她低下头,轻声说:“是的,他是到了农场以后才……才开始堕落的……一个人,说了第一个谎,就去往下说第二个,为自己圆谎……”
邹思竹大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我总觉得,陈旭那种堂堂皇皇的撒谎,比起一些人的虚伪,还是好得多。他固然有许多恶习,但他在强大的社会面前,实在是太渺小了,他只有这一种反抗方式。”
这些话出于邹思竹之口,肖潇大为震惊。
“其实,撒谎和欺骗,就像伊索寓言所说的舌头一样。”邹思竹慢吞吞地边想边说,“它既善又恶,善恶难分。有时大善大恶,有时不善不恶。比如,对病人瞒隐真情,是善,对老百姓空许诺言骗取信任,是恶;对不怀好意的人必要防卫而说谎,是不善不恶;农民为生存瞒产私分,是既善又恶。说谎在中国历史上常以用计和智慧的面目出现,所谓兵不厌诈,也在其列。欺骗并不总是演出丑剧,貂蝉、王佐不也是撒谎大师吗?这又作何解释?”
她打断他,带着一种莫名的憎恶尖声质问:“那你干吗不撒谎?你干吗总躲在自己的蜗牛壳里,窥探着别人……”
他似乎哆嗦了一下,脸上愀然作色,仿佛有什么触到了他的痛处。额上那绺黑发也歪歪地扭过去,扭过去……他怔一会儿,径自走了。
肖潇赶上去,竟不罢休,盯住他的眼镜片,那暗淡无光的镜片里只剩下枯叶、青苔和树根子。
“你说,既然你不认为他坏,你干吗主张我们分开?”
湿冷的雾气从四面山谷升腾起来,茶园竹林弥漫在一片凝重的蓝烟之中,渐渐地模糊。黑森森的松树下,一条隐隐可见的小路伸向茫茫山岭……
他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坐下来,低头拔着石边的小草,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我相信你们早晚要分手,因为你们有各自不同的理想世界。陈旭要的那种真实,在你看来未免丑恶。而你要的那种纯真美好,在他看来未免虚假。他认为人生之海脏了,人无法干净。而你大概相信只要自己干净,世界就不会弄脏……他把自己看得比世界重要,而你的自我牺牲精神,正好做了他的殉葬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