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潇不知该怎么办。早知道离婚这么麻烦,还是不要离婚算了。现在一言既出,骑虎难下。
这天早上起来,陈旭对她说,下午收工后,他想收拾一下东西,搬到连队去住。看来只有分居一段时间,大家才会相信他们打离婚是真事。
肖潇点了点头。“褥子怎么办?”她补了一句。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他回答说可以同泡泡儿合着睡。他竟没有一丝犹豫?如果他说……
她踽踽地去上班。分场邮递员探亲回来了,不必再由她去邮局取信。自从他们提出离婚以后,余主任再没有同她谈起文化室的工作。总场发下来一批学习材料,她这几天忙着把它们挂到墙上去。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邮递员交给她一封信。
她的心有点发颤。迟疑片刻,才把它撕开。
是妈妈的信。第三封了。她还没回信。妈妈在第一封信里告诉她,她的问题已定性,是人民内部矛盾,现在不教课了,在学校管图书,总算是可以写信了。
她盼了两年,盼妈妈的信。可她还从来没有给妈妈写过信。妈妈也许还不知道她结婚,她却要离婚了。回信,写什么?
她一口气读下去,信上的字迹模糊一片……
……我现在生活着,并没有什么高超的理想,我只有一个微小的个人信念:要为孩子们生活下去,尤其是为可怜的肖潇,她如果没有我,世界上就没有疼爱她的人了。我的全部生活意义,就是使肖潇快乐地生活……今天我第一次坐在图书馆的办公桌上给你写信。
这间小小的图书室:就在以前语文教研组的楼下。你读小学的时候,经常爬上那狭窄的楼梯,到我的备课室来玩。从窗子里可以看到你小学校喧闹的操场和那棵苍老的香樟树。
大家都很羡慕我的工作,因为这工作只同书报打交道,不必受谁的气。人们总是幻想自由和平等。实际上这小小的图书馆,一共只有几千册书,内容少得可怜。也可以说是瘦瘠贫乏的。以前那么多好书,包括你小时候,钻在里头看得不肯出来的童话,都让那些够呛的学生一车车拉出去卖掉了。剩下的书积满灰尘,破旧不堪,都得着手整理,编号。还要订报,订电影票,每天都忙得疲倦不堪地回家。不过我还是挺喜欢这个工作。清早来,我就把自己关在里头,一直到天黑,我忙呀忙呀,总希望偶尔能找出一本好书,将来等你回来的时候给你看。昨天我意外地发现了一本残缺不全的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真把我高兴坏了,我想,我的小花花如果回来,我就把她带到我的图书室内,让她随便翻阅各种报纸和书,她会多么欢喜呀!学校操场里的一棵桂花已经谢了,可它的枝子竟然还有浓浓的香味,从你走后,桂花已经谢了三次,前两次我都还关在隔离室里,只能远远地闻着它的香味。这桂花应该是肖潇的,可是肖潇却没有回来。亲爱的女儿,你什么时候能回到妈妈身边来呢?
上星期,我到郊区去看了小离离(你不要吃惊——爸爸和我都已经知道了一切,有一次孩子得了猩红热,是他奶奶找到我们家来,让我们到医院去作证明的,爸爸当然很生气,他不肯认这个外孙。你知道他的脾气。不过不要紧,有妈妈在,你可以放心)。他会笑了,长出了两颗小牙,跟你小时候的样子很像,这就使妈妈更加想你……
肖潇把信塞进衣袋,发疯似的跑回家去。
陈旭正在捆行李。
她倚在门上喘息,眼睛望着地面,说:
“你别走了……我……想回杭州去一次……回家去住……几个月……”
行李上的绳结一个一个地松开了……
“我想……分开一段时间……大家都再冷静……想想……”她仍然垂着头,有点语无伦次,“这样……对你来说,也是个机会……”
“机会?”他嘴角撇了撇,露出几丝讪笑,“给我改过自新?考验?谢谢。”
她有些恼,但仍然克制地说:
“不管怎么样,分开一段时间……也好算……分居了……”
最后两个字,她用了大力气,才说出来。
“好吧。”陈旭把绳头甩得老远,坐在炕沿上,“我不走你走!正好调个个儿,反正一回事。”他打量了她一眼,“不过,你打算怎么去请假?鲇鱼头还指望你给他当扎根典型呢!”
我想我还是走到广大的世界里去好。小鸭说。
好吧,你去吧!母鸭说。
她咬着嘴唇。
陈旭说:“喏,给你姆妈写封信,让她打个电报来,就说孩子病了——保证灵光。鲇鱼头正好下台阶,文化室就换人,一举两得。怎么样?你也来撒次谎吧。这年头……”他想起什么,打住了。
妈妈大概不会同意打这种假电报的。试试?
她呆呆望着他,她相信他不会骗她。她算不算他“自己”?
一个星期以后,杭州的电报出乎意料地及时到达。
果然,余福年立即准予事假一个月。
肖潇把腕上的小表卖给了连队一个佳木斯青年,还清了上次回家送孩子的欠款。剩下的钱,刚够买一张半截河——杭州的硬通车票。她不想再逃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