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说的都不是,那你自个儿说,是因为啥?”
“因为……”肖潇口吃起来,“因为……因为思想不一致……”
“哈哈哈——”他放声大笑,尖尖的下巴抖个不停,“没听说过……两口子过日子,思想……是个什么玩意儿……”
陈旭站起来,铁青着脸,说:
“你少废话,到底给办不给办?”
“小女工”沉下脸,答道:
“你们赶是孩子不在跟前,见天闲得难受了吧。离婚?离婚有那么容易的?人家两口子打了十年八年,屋里砸得没一件全乎家什,牙都打掉十来个儿了,还没让离呢!你们……”
这时余福年忽然推门进来,孙汝江赶紧起立,跳了跳,坐在桌子面上,把黑皮椅让给余福年。
“你们,连一回儿架都没听说打过,就想离婚?”他继续唾沫四溅地说下去,“不说你们离婚让人戳脊梁骨,就是我这办离婚的人,也缺八辈子德,得倒大霉,明了告诉你们吧,就我管印,谁也甭想离啥婚!”
肖潇的头昏沉沉,她没想到,离婚竟然是这么复杂的一件事。或许应该写一份书面申请,就不必听这些训话了……
“小女工”挤了挤眼,咳一声又说:
“这回明白了吧?结婚可不是小孩过家家,一会儿好一会儿散的。我看你们准是听着风声了,说知青明年有探亲假了不是?嘿,谁都知道结了婚就没探亲假,离了婚,又有了不是?去趟关里家回来又搬一块儿去住了不是?想得挺花花,你们这些南方人倒挺会算计……”
陈旭朝他斜扫一眼,冷冷说:“我们为什么要离婚,我看你比我自个儿还明白。就我这样的落后分子,一会儿蹲小号,一会儿挨批斗,一会儿检讨的,人家一个革命青年,能看得上?”
肖潇的脸烧起来。她偷偷看余福年,发现他似乎愣了一愣。他决想不到陈旭会以此作借口嫁祸于人。好个陈旭。
“也不能这样说嘛。”余福年沉默了好一会儿,皱着眉头搭腔,“当然,老孙那么说更不对哟……”
肖潇心里升起一线希望。
余福年忽然显得格外和蔼可亲。他轻轻叹了口气,说:
“唉,这些天事忙,没顾上找你们来唠唠,是不是闹啥情绪啦?你们念书多,文化高,容易感情冲动,小资产阶级情调嘛,也浓点儿。不过这没关系,夫妻之间发生矛盾,是正常现象。肖潇这一段儿在文化室干得不错,要是有啥困难,说出来再换换也行,陈旭毛病多点儿,只要接受教训,改正错误,还是好同志……”
他怎么再不提那封信的事?检讨的事?怎么又一百八十度转向了?他想吓唬陈旭,没想到把我们“吓”跑了。他怕担不起“破坏”的罪名,“扎根”典型也落了空……
“我看,你们孩子不在身边,正好可以集中精力干革命,明年争取评一个五好家庭嘛……”
陈旭打断了他:
“我们是来要求办离婚手续的,不是来提什么条件做交易!”
余福年的眉心跳了跳,沉吟片刻,说:
“这样吧,今天你们先回去,冷静冷静。这几天有时间,学学主席的《矛盾论》。你们不能光考虑个人的感情,还要考虑整个知青上山下乡运动。你们已经在农场扎下了根,走上了同贫下中农结合一辈子的道路,咋能退回去,半途而废呢?这样做,会产生啥后果?啥影响?对知青是啥作用?这才是大事。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我们……”肖潇分辩。
“唉,我明白。”余福年通情达理地拍拍她的肩膀,“人说夫妻没有隔夜仇,你们一向不是挺好嘛……”
“说的是哩。”“小女工”插嘴,“我才刚进屋时,还看他俩挺热乎的呢,有这样儿打离婚的?哄谁,明了告诉你俩,你们要真想离,先他妈的别在一条炕上睡觉,先他妈的……”
“老孙!”余福年厉声制止他。
陈旭梆的狠狠一甩门,走了。
肖潇赶紧追了出来。
第二天,分场便传遍了她和陈旭要离婚的事,都说他俩想要探亲假,是假离婚。再加上每个人的猜测与发挥,一时弄得沸沸扬扬。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比他们当初擅自搬进小屋去住时,更加好奇和轻蔑。而现在,肖潇再没有当时那种昂首挺胸的勇气了。有一种犯了罪似的感觉萦绕她。她无精打采地去上班,沉默寡言。
最糕糟的是,她和陈旭住在一起,竟不知如何相处才好。前几天那种永别前的宽容气氛,总是受到那种轻蔑的干扰。即便双方都愿意客客气气地度过分手之前这最后一段日子——仍然一个挑水抱柴禾,一个洗衣做饭,不吵不闹地等待分场革委会最后同意他们办手续,全分场的人也决不能允许。这样和平共处地打离婚,不是假离婚又是什么?
他们只好去食堂吃饭,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各挑各的水,各扫各的炕。行李也分开了,一个在炕头,一个在炕梢。原来的褥子给陈旭做了被。褥子发生了问题,陈旭只好睡在炕席上。就这样,还总有人不厌其烦地从后窗口经过,有意无意地朝里张望。到底是谁同谁离婚,肖潇自己也糊涂了。离婚的标准只有一个——被窝。自有热心肠的人替他们监督离婚前的道德。那块窗帘布,从此再不敢拉上。
这样的日子,比打架、吵骂还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