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她想叫,却没有声音。妈妈——她发现喉咙的开关没有开。妈妈——她找不着钥匙了。
水上漂来一封信,她一看,是陈旭写来的,他到延安去大串联了。他根本不在杭州。
陈旭信上说:你要妈妈还是要我?
她说:我要阿妈。
妈妈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雀斑像只芝麻烧饼。妈妈的额上爬满蚯蚓,妈妈变成了一个老太婆。
踢踏——踢踏,妈妈有气无力地走过来。
妈妈!她突然响亮地叫出声来,叫得像青蛙那么响。
亲爱的小花儿,是你,你回来了。
妈妈!是我,我回来了。
让妈妈等得好苦,妈妈知道你回来了。
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妈妈。
你不是也没给妈妈写信吗?
爸爸不要我了,我不是妈妈的女儿了……
傻孩子,气话,不算不算……
原谅我,妈妈,我想你呀。
妈妈没给你写信,妈妈是怕牵连你。妈妈的隔离虽然撤销了,可以回家,但还是敌矛内处,是叛徒嫌疑……妈妈对不起你……
叛徒都长分头,妈妈不是叛徒。
傻孩子,路灯亮了,和妈妈一起回家吧。
不……我要走了,明天的火车。路灯坏了,你别怪我,我想你……下次,下次我……
她分明觉得,妈妈那忧伤的目光,从她发际掠过,像她在无数黑夜里见过的两束光,温暖而透明,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妈妈问:你要什么?
她想了好久,说:你有钱吗?
妈妈把衣袋掀起来,又翻动那只又旧又破的灰拎包,只找到一分钱,妈妈往那硬币上吹了口气,硬币变成了一只汽球。
妈妈——
她发疯地追上去,抱住了妈妈的腰。她摇撼她,呼喊她,捶打她。她却纹丝不动。又瘦又硬的腰脊,冷淡而漠然地听凭她哭号……
她发现臂弯里是一根电线杆。粗糙而破旧的木柱,长满湿漉漉的苔藓……
路灯亮了。
路灯是黑色的。黑色的灯光下,一个瘦小的人影在摇曳,像一只拖着尾巴的小蝌蚪。
汽球升高了。茫茫云影中,一群黑色的小蝌蚪忽沉忽浮地逐浪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