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把一页纸,递到肖潇眼前,上头有一个鲜红的印戳。“胜利了!”他在地中央背着手,走了一个来回,手指打了一个响榧,“一九七〇年七月二十三日,一切都将从头开始!”
他丝毫没有察觉出屋子里的气氛,兴致勃勃地举起那页纸,念了一通。那上头好像是说,他在“文革”中的表现,是响当当的革命派,当地组织,应予重用……
“到底,还是要有权。”他总结,“王革一个电话,工宣队的态度客气得像儿子似的。现在好了,三天之内,我可以出发——打回老家去!”
“三天之内?”肖潇愣住了——
“怎么?路费,王革说他借我们……”
“不,不怎么……”她搪塞,悄悄溜到门边去。就在这一刻,她先前的决心冲上来,变得既坚定又果断——她一定要去一次,哪怕远远地看一眼,几秒钟……然后,头也不回地跳上火车,回到那遥远的地方去……
路灯亮了,我和妈妈回家了。
她在写诗。一边走一边写。
她还是一个小小的姑娘,袖子上别着二道红杠杠,她在妈妈身边蹦蹦跳跳地走。路灯下,妈妈身后有一条细细长长的影子,像一只小蝌蚪,小尾巴摇摇摆摆。
宽宽的大街,好像一张纸,今天写得不好,明天可以翻过去重写。长长的小巷,好像一支铅笔,小巷走到头,诗呀、歌呀自己就从笔尖下溜出来了。
她和妈妈穿过大街,走过小巷,每天每天。路灯下,她的影子像一根竹笋,刚一眨眼,就长了好几尺。竹笋变成了毛竹,妈妈没有尾巴了,小尾巴变成了青蛙公主。
她徘徊在一根电线杆下。电线杆上贴着标语。路灯还没有亮,看不出标语上写的什么。她用脚步量着路面,计算妈妈下班时经过这里的确切时间。她量了一遍又一遍,不是步子错了,就是路面凹凸不平,怎么也算不出来。
雾蒙蒙。太阳像只黄橙橙的气球,不知要升上去还是要飘落。不知是早晨还是黄昏。
刘老狠赶着一群牛走过来,往地上吐了一口说:娘的!
不许你骂娘。她也往地上吐了一口。
她看见一个人在给花儿浇水,走过去一看,不是妈妈。
她看见一个人在批改作业,走过去一看,不是妈妈。
她看见大道上开来一辆拖拉机,慢吞吞地,半天也开不多远。拖拉机顶上坐着一个人,正在扎笤帚,她一看,黑头发中有一根银丝,微笑的皱纹里有淡淡的亮光。妈妈——她叫道。怪不得这么晚,原来她是坐拖拉机来的呀。妈妈下了车,慢吞吞走过来,也像一辆拖拉机,脚上安了链轨板。
妈妈说:你老是在教室外面吵,妈妈上课呢,你真不乖。
她说:我长大了要当歌唱演员。
妈妈说:青蛙公主的嗓子可不好听,还是当医生吧。
她一生气,甩下妈妈就一个人走了。走得飞快。
她在台上朗诵一首诗。
[引文]
——在蔚蓝色的大海上
摇住着一个老头儿和他的老太婆……
[引文]
台下的人都鼓掌了,叫她的名字。她想再念一首,就抱住了麦克风。她不愿下台,她愿意从头到尾只让她一个人表演。妈妈把她抱了下去,她打妈妈的肩,在妈妈手指头上咬了一口……
一只巨大的风车,把风绞成云朵那样的碎片,漫天飞舞。
一条河,水往山上流。
天渐渐暗下来。她等得心焦。脖子有点酸,喉咙也干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