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雨停了,云层散开,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水泥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苏溪的急促,姜雪的平稳,姜桉的压抑。
大约过了半小时,苏溪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了一些。
姜雪又测了一次体温:“三十九度二,开始降了。”
姜桉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就在这时,床上的苏溪动了动。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茫然地转动着,最后落在床边的人影上。
姜桉立刻俯身:“苏溪?”
苏溪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姜总……”
“我在。”姜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苏溪的眼睛眨了眨,好像终于认出了她。可下一秒,她的眼神里涌上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慌乱和愧疚。
“对不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我明天……不会迟到的……我……我这就起来……”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刚抬起一点就又跌回枕头上。输液管因为她刚才的动作晃了晃,针头处有血珠回涌。
“别动。”姜桉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躺着,别动。”
苏溪被她按住了,不再挣扎,可眼睛还是惶惶地看着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定了闹钟的……手机没电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无伦次,意识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
姜桉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酸涩得发疼。
“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自己,“没事的,苏溪。你生病了,好好休息,不用想工作的事。”
苏溪怔怔地看着她,眼神还是茫然的,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过了几秒,她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呼吸重新变得沉重。
姜桉以为她又昏睡过去了。
可就在她准备直起身时,苏溪的手动了。
那只没有输液的手,那只因为高烧而皮肤滚烫、掌心潮湿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碰到了姜桉放在床边的手。
然后,握住了。
很轻的力道,虚软无力,只是指尖搭在她的手背上。可姜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滚烫的,潮湿的,微微颤抖的。她能感觉到苏溪指尖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敲键盘留下的痕迹。她能感觉到那只手无意识的依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迷路的孩子抓住大人的衣角。
姜桉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她应该抽开手的。
这是理智告诉她的。她们是总裁和助理,是庇护者和被庇护者,是所有人眼中近乎“监护人”和“被监护人”的关系。这样的触碰,越界了。
可她的手指动不了。
那只滚烫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像有千斤重,又像有某种魔力,把她钉在原地。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耳廓的嗡鸣,能闻到空气里消毒水、退烧药、还有苏溪身上淡淡的、被汗水浸透的洗衣液味道。
她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些,光带从地板移到墙上,照亮了一小片斑驳的墙皮。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嘈杂声,电动车驶过的声音,还有不知谁家阳台上的鸽子咕咕叫。
姜雪站在一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着姐姐僵直的背影,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看着姐姐侧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恐慌的神情。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苏溪脸上——那个女孩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蹙着眉,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可握着姜桉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姜雪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后退一步,再一步,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的小厨房。她靠在厨房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晨七点二十三分。然后她抬起头,透过门框的缝隙,看着卧室里的那两个人。
姜桉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被握住的手上。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紧绷的下颌线,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复杂得难以解读的情绪。
姜雪太了解姐姐了。
她知道那座冰山有多坚固,也知道冰层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温度。她见过姐姐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样子,见过她在家族会议上力排众议的样子,见过她独自一人站在老宅书房里、看着父母和哥哥照片时沉默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