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钟寺所在的鹿鸣山虽不在大理境内,却已是宋境西南的门户,群山环抱,林木森森,宛若世外。
朝局更迭,皇位易主,按理本与佛门无涉。可这数百年来,无论哪一朝新君登基,皆要遣使入鹿鸣山,请闻钟寺禅师鸣钟一响,留下一偈。
那钟声不封官授玺,却等同于向天下宣告:此位可坐,此名可承。
若无闻钟寺点头,便是龙椅坐稳了,也总少一分名正言顺。
闻钟寺这一代的住持,是明空禅师。
三十年前,当今天子初登大宝,朝中人心未定,天下观望。朝廷三遣使者入鹿鸣山,请她下山。明空禅师未入临安,只在闻钟寺前鸣钟一响,赐下八字:
“守成承统,万象归宁。”
钟声传出鹿鸣山后,士林噤声,诸王退让,新君之位才算真正坐稳。
这些年来,朝廷敬她,江湖畏她。
这也是为何前日云漱秋看到那封请帖时,心头会骤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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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清虚山脚下已聚齐了此行赴会的车队。
三辆上好的马车一字排开,十六名精英弟子分作前后两拨,八骑在前开道,四骑居后压阵。为首一骑高擎清虚派的冰青旗,旗面在晨风里招展。
头一辆马车为掌门、副掌门、贴身护卫而备,宋义亲自执缰当车夫,其后两辆装着此行的补给,各有两名弟子坐在车辕上看顾。马也皆是良驹,皮毛油亮,鬃鬣迎风。
江浸月暗暗咋舌。这调度的本事确实了得,从前日接到请帖到今晨启程,不过两日光景,这一切已备得妥妥当当。
而云漱秋此行所需的药物,顾惜辞并未放进后两辆车,而尽数收在自己车厢里。她不放心这等要紧的东西离了视线。
前一夜两人睡得早,云漱秋和江浸月今日精神都不错。
自打几个月前江浸月在清虚山上教起弟子们练弓,山上的兵器库便添了许多箭矢。除了锋利的,还有些箭头绑了松脂麻布的火箭。这回出发前,弟子们替她备齐了箭矢,便是将一面城墙射成筛子,也绰绰有余。
站在这些骏马面前,江浸月心中惊叹,这阵仗足以去打一场仗了。
……此行何尝不是一场硬仗?
她转头望了眼身旁的人。
云漱秋今日一身月白,此刻面朝山脚下密密匝匝的弟子们,金珀瞳里平静无波。
白如歌站在众弟子之前,迈出一步,深深一揖:“祝掌门凯旋,如歌定不负所望,守好山门!”
身后弟子齐齐作揖,喊声穿透晨雾:
“弟子等定守山门,恭候掌门凯旋!”
云漱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走过来的柏泠衫。
那双赤瞳抛来一个轻松的笑,她懒懒道:“云掌门放心,有我在,外人踏不得这山门。”
云漱秋此刻体内畅通无碍,经脉舒泰,一夜睡过来,这份畅快愈发明显,每一次呼吸都成了享受。
她迈上前一步,仰头对着那双赤瞳,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谢谢……姐姐。”
柏泠衫回她一笑,朝她身后努了努嘴,示意她快过去。
江浸月并不知昨日传功之事,此刻许是因即将启程,兴奋多了几分,满脸的快活藏不住。
柏泠衫见她笑得像个孩子,心头轻叹一声,脸上却也跟着笑,朝她摆了摆手。
顾惜辞将行囊装好,跃下车辕。白如歌眼神乱了一瞬,迈前半步,抱拳沉声道:“师姐,路上小心。”
顾惜辞还她一笑,手轻搭在她肩上,温声道:“门内便交给你了。”
今日她一身淡青衣袍,背负长短双剑,腰间挂着个小木葫芦,乌发高束,平日里满目温和慈意淡了几分,多了些难得一见的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