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便要启程,山中上下都没闲着。
宋义本在山下镇中主持外门弟子的考较,昨日得了闻钟寺一事的消息,脸色一沉,连夜赶回山上,挑灯把那柄陪了他多年的剑磨了大半宿。
今晨山雾未散,他便提剑扎进演武场,跟着白如歌,带着这一回共赴鹿鸣山的十六名精英弟子操练。
这十六位精英弟子也是门中豪杰,年长者约莫三十来岁,年少者比掌门也大不了几岁,各人自幼便拜入清虚山习武。剑路虽不及白如歌那般利落干净,放到江湖上也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
此番能与掌门一同踏上数十年一度的天下江湖大会,每个人胸中皆是一团烈火,操练时下手愈发狠厉,恨不能即刻飞至鹿鸣山,将那三派人士的嘴脸撕个粉碎,以泄昨日大殿之愤。
江浸月这日也没歇过一刻。
天还未亮时,她便被顾惜辞悄声叫起,随她去了长生殿,出门时云漱秋还在沉睡。
顾惜辞错过了云漱秋先前几番下山,每回师妹回来都把她吓得不轻。如今终于可以同行,她自然要把准备做得稳妥些。
她昨日忙着与白如歌交接门中事务,又赶着熬制新药,眼看明日便要启程,手上的事一时多了起来,不得不寻个得力帮手来打打下手,顺便说说话。
“昨夜秋秋喝了新配的药,可还顺口?”她一面抓着药材,一面漫不经心地问。
“效果极好!”江浸月答得爽朗,“秋秋说,才一入喉胸口便松了下来。”
她回想着昨夜枕边人慢吞吞的描述,不自觉笑了笑,“还说甜甜的,她很喜欢。”
顾惜辞闻言,眼角弯了弯:“这味甜,倒不是真的糖。”
“不是糖?”江浸月一愣,“那是什么呀?”
“是我前两日才琢磨出来的一道回甘散。”顾惜辞从案头取过一只青瓷小盅,递了过来,“本身不含糖,闻起来淡而无味,可一入口便能引舌底生津,尝出回甘。浸月尝一点试试。”
江浸月好奇接过,用小匙挑了一星点儿,抹在舌尖。
那东西初入口时的确没什么味儿,可不过片刻,舌面上竟泛起一股甜来。
“咦……?”她瞪圆了眼。
“舌头被骗过去了。”顾惜辞会心一笑,“秋秋糖吃多了心脉受不住,若是想让那苦药变甜,不知要放多少糖进去。如今好了,这东西无糖,想放多少便放多少,要它多甜便有多甜。”
江浸月把青瓷小盅小心放回案上,望着顾惜辞,眼底漫上一层敬意:“顾前辈这心思,晚辈叹服!”
顾惜辞笑了笑,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只翠玉小盏,搁到药案上。
江浸月凑近一看,那盏与寻常瓷盏全然不同,通体翠玉,盏身隐隐透着一层冰蓝色莹光,盏口还隐隐浮着一缕白雾。
“顾前辈,这是什么呀?”江浸月好奇道,“怎么……感觉好凉?”
“这叫玄冰盏,是师父当年亲手研制的一件奇物。”顾惜辞揭开盖子,盏内寒气立时冒了出来,“盏中天生寒气流转,置入药材,可历经岁月而不腐。”
江浸月满脸惊色。她行走江湖多年,莫说没见过此等奇物了,听都没听过。
顾惜辞悠悠续道:“长生殿向来收着天下各地的珍贵药材,南海的、西域的、漠北的,都封在这些玄冰盏盏里。”
她说着,又从架上取了几只玄冰盏摆到案上,“我这几日,把里头存的西域药材尽数翻了出来。”
“西域?”江浸月眼底满是不解,“所以这新药,是用西域的药材配的?”
“正是。”顾惜辞耐心解释,“同一味药,长在中原和长在西域的,未必是一个药性。秋秋一半血脉来自西域,这一回,我便赌一赌。”
她垂眸望着手中的那只玄冰盏,了然一笑:“如今看,是赌对了。”
江浸月满心欢喜,险些没乐得跳起来:“多谢顾前辈!顾前辈当真天下第一神医!”
顾惜辞摆了摆手:“快别夸了,赶紧帮我看火去。”
她嘴上虽这般说,唇角却越扬越高。
她为上回三人去西域时带的药块变苦一事,愧疚到现在。这一回她亲自随行,亲手煮药给秋秋,那种事再不会发生。
她将熬了一夜的回甘散一一封进几只干净的玄冰盏里。
有了这东西,再苦的药也不怕秋秋咽下去了。
别的不说,药这一块儿,她心里十分满意。
顾惜辞知道江浸月厨房上功夫如孟婆煎茶,便只叫她帮忙守着炉子看火。自己转去案头铺开了纸笔,写起万用方子,一张张教给身边的小弟子,反反复复叮咛她记牢,免得自己离山这几日山中有人犯了急症,连手边的药都不知怎么用。
她忙归忙,心头却松快得很。
此番能与秋秋同行了,秋秋有什么事她都能担在身边,自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