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小木人脸上。一个鼓着腮帮子,一个坏笑着。她看了很久,手指摸了摸那个坏笑的脸——木头是凉的,可她的心口像被烫了一下。
她忽然坐了起来。
杨过不是一直在练武吗?他缺那些上乘的心法。外公书房里那么多手稿,堆得到处都是,有些落了灰,有些压皱了边角。她以前从来不翻那些东西,看不懂,也不感兴趣。可今天,她忽然想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再也躺不住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摸到桌边,点亮了床头那盏小油灯。火苗跳了两下,稳稳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屋子照得暖暖的。
她端着灯,推开门。
月光洒了一地,白白的,凉凉的。灯火和月光混在一起,影子淡淡的,拖在身后。
她穿过回廊,走到外公的书房门口。门没锁,一推就开。
她把油灯举高了些,放在桌案上。灯光照着书架,一排一排的书册,有的落了灰,有的卷了边。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两束光交叉在一起。那些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飘着,亮晶晶的,像碎银子。
她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抽出一本,翻了翻,放下。又抽一本,再放下。她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翻那些画着小人的图,觉得“这个好像有点意思”的就留着,觉得“这个太乱”的就塞回去。
翻了好久,最后挑了两本。不是很厚,但图谱规整,标注清楚。她觉得杨过应该用得上。
她把册子揣进怀里,端起油灯,关上门,走回自己的屋子。
躺回床上,她把那两本手稿放在枕头旁边,和小木人放在一起。伸手摸了摸,纸页是凉的,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踏实了一点。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
她翻了个身,终于闭上了眼睛。
这个夜晚,牛家村的杨过辗转难眠,桃花岛的郭芙,亦是彻夜未安。隔着茫茫海面,一个人心里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却嘴硬不认;另一个稀里糊涂,只知道心里堵得慌。
番外·婉晴
婉晴回到自己屋里,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听见隔壁刻痕的声音停了,又听见哥哥翻来覆去。她盯着头顶的帐子,想起白天郭芙上船前,偷偷拉着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婉晴,照顾好你哥。他有时候跟个傻子似的,什么都不说。”
她当时想笑,现在却有点想哭。
芙姐姐平时大大咧咧的,可对她一直很好。去年她生日,芙姐姐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对银耳环,说“女孩子长大了,该打扮打扮”。母亲说太贵重了,芙姐姐搂着她的肩膀说:“婉晴是我妹妹,给她什么我都舍得。”
她那时候觉得,有这样一个姐姐真好。
可现在芙姐姐走了,哥哥成了这样。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端一碟桂花糕,倒一杯温水,留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她写了又揉、揉了又写,最后那句“吃饱了才有力气想芙姐姐”,她写完自己先红了脸。
她翻了翻身,把被子蒙住头,闷闷地说了一句:“芙姐姐,你倒是早点回来啊。”
没有人听见。隔壁的动静也终于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想起哥哥把竹笋夹到她碗里时的样子。她当时想说“哥,你夹错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知道哥哥不是夹错了,是他以为身边坐的还是芙姐姐。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两个睡不着的人身上。一个在刻痕,一个在想心事。
杨过不知道的是,船开出很远后,她还趴在船舷上往岸上看。破儿拉了拉她的袖子:“姐,看不见了。”她才把手缩回来,低下头,谁也不理。
她不知道,他站在原地,比谁都久。
她不知道,他折柳条的手,微微发抖。
她更不知道,从这一天起,她成了他梦里反复出现的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同一个夜晚,月光照在另一处院子里。一个男人倒在桌边,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怀里的簪子不见了。月光冷冷地照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远处,隐约有歌声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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