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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第1页)

陌予渡已经活得太久了,久到渡尘寺的老住持在她面前圆寂了三代人,久到山下的村庄被山洪冲没了两次又建了两次。而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岁,一张素净的脸,眉目温和,永远挂着浅浅的笑意。

信众来求她,她便替人求菩萨。有人问她求什么,她想了很久,说:“求一个‘不知道。’”她求的不是答案,是“还能继续问下去的力气”。

陌予渡知道渡尘寺院外有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桃树。

那棵桃树长在山门左侧的石壁边上,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枝丫却年年抽新条,年年开花。每年三月,桃花开得不管不顾,粉蓬蓬的一大片,把半座山门都罩在花影里。

陌予渡看不见花。但她闻得见——那股甜丝丝的香气从山门外漫进来,混着香火味,把整座渡尘寺泡得像一碗蜜水。她每年春天都会在桃树底下站一会儿,摸摸树皮上的裂纹,听听风吹花瓣落地的声响。她一直觉得这棵树不太对劲——每次站在树下,总觉得有谁在看她。不是恶意的看,是那种有人躲在窗户后面,捂着嘴,憋着笑,看你能不能发现她的看。陌予渡没有深究。她活了太久,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世上有些东西,不追问比追问更省心。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四月十七。

那天下午,陌予渡送走了最后一个香客,正蹲在后院淘米。她淘米不用看,手指探进水里,米粒从指缝间流过,沙子沉底,谷壳浮起来,一捞一个准。她淘了三遍,把米倒进瓦罐里,正要加水,忽然停了手。

院子里有脚步声。

不是香客的——香客的脚步有来意,有的急,有的怯,有的带着心事。这个脚步没有来意,或者说,这个脚步的来意不在佛,不在庙,只在——她。

陌予渡放下瓦罐,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朝着脚步声的方向偏了偏头。

“施主,后院不进外人。若要拜佛,请走前殿。”

脚步声停了。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年轻,很清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笑意,像有人往水里扔了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我不是来拜佛的。”

陌予渡微微偏头。这声音离她约七步远,风向东南,带过来的气息里没有香火味,没有汗味,没有泥土味。只有桃花香。浓的,甜的,像三月天被太阳晒暖了的花瓣,又像谁把一树桃花揉碎了榨成汁,泼在了风里。

“那施主是——”

“我是来看你的。”

话音刚落,那个脚步又开始动了。不是往前走,是绕着她走。陌予渡听见鞋底磨过青砖的细微声响——是缎面的绣花鞋,鞋底很薄,走起来沙沙的,像猫踩在宣纸上。那个脚步声从她左边绕到身后,停了一拍,又从身后绕到右边。

然后停了。离她很近,近到陌予渡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嗯——”那个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一种品评字画的语气,“比山下传的还好看。”

陌予渡把脸转向右边,纱布下的眼睛对着那个声音的方向。“施主看得见我?”

“看得见呀,我又不是瞎子。”那个声音笑嘻嘻的,“对了,你腰上的蝴蝶结今天打歪了。”

陌予渡抬手摸了摸腰间。绦带的蝴蝶结确实往左偏了半寸。早上扫地扫得急,随手一系,没想到被一个陌生人一眼看了出来。

她怎么知道竹青衫子、玉珠子、蝴蝶结?山下的人只知渡尘寺有个瞎尼姑,没人进过后院,没人见过她不跪在佛前的样子。而她方才绕着自己走了一圈,是在打量自己。

陌予渡忽然想起山门外那棵桃树。

她放下瓦罐,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慢慢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两杯茶。

“施主,既然来了,坐下喝杯茶。站着看人,腿不累吗。”

对面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脚步声动了一下——不是走过去坐,是弯下腰来,把一张脸凑到陌予渡面前。桃花香扑面而来,甜得几乎溺死人。

“你不好奇我长什么样吗?”那个声音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惯坏了的淘气,像小孩藏了颗糖在背后,拼命暗示你问她。

陌予渡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施主长什么样,施主自己知道就行。”

“不行!”对方一下直起身子,声音里多了几分被冒犯的认真,“我长这么好看,你不知道,那是你的损失。”

陌予渡放下茶杯。她决定换一个策略。她在渡尘寺住了一百多年,接待过无数香客——有求财的,有求子的,有求人死的,有求自己活久一点的。应对这些人,她有一条金科玉律:顺着来的,顺着接;横着来的,横着挡;无理取闹的,笑眯眯地请出去。

但眼前这个,不太一样。她不是来求佛的,不是来求人的。她来之前,陌予渡的耳朵没有捕捉到任何山路上该有的声响——没有脚步声从山下上来,没有喘息声,没有衣料摩擦声。这人像是凭空出现在后院里。再加上那股桃花香。

“施主,”陌予渡抬起头,语气平平的,像在念经,“你是不是就住在山门口?”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拍。然后那个声音炸开来——不是惊吓,是惊喜。

“你猜到了?!你怎么猜到的?!你是不是看得见?!你纱布下面是透的对不对?!来来来让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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