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伸过来,作势要掀她的纱布。陌予渡抬起手,轻轻把那只手按住了。对方的皮肤很软,温度不高,不像常人的体温,倒像是从树荫里走出来的人,皮肤上还带着晨露的凉意。
“施主,先坐。”
桃夭撇了撇嘴,说了一句“真小气”随后坐下了。不是好好地坐下,是一屁股瘫在石凳上,用手肘撑着石桌,托着腮,歪着头看陌予渡。她坐没坐相,一条腿盘上来,另一条腿晃荡着,绣花鞋在脚尖上一颠一颠的,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没意思,”她把嘴撅起来,像一个被拆穿了魔术的戏法师,“我还以为能多逗你一会儿呢。”
陌予渡把另一杯茶推过去。桃夭低头看了看茶杯——粗瓷的,杯沿还有个芝麻大的缺口。她用指尖弹了一下杯沿,叮的一声脆响。
“你们庙里的茶杯都这么磕碜吗?我那只盏子可是官窑的,天青釉,开片细得像头发丝——改天拿来给你摸。”
陌予渡没接这个话。“施主怎么称呼?”
“桃夭。桃子的桃,逃之夭夭的夭。”
“桃施主。”
“别!”桃夭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两滴,“别叫我施主。难听。叫桃夭。或者夭夭。或者——”她凑近一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故意使坏的暧昧,“叫一声姐姐?我比你大两千岁呢,你不亏。”
陌予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桃夭姑娘。”
桃夭哼了一声,勉强接受了。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桃夭问。她说话的时候手没闲着,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翻过来看底下的落款,又放下来,拿起茶杯对着天光看釉色——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是飘的,但陌予渡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
“很久了。”
“多久?一百年?两百年?”
“比一百年久一点。”
“切,”桃夭把茶杯放下,“你这庙以前是个尼姑庵吧?我那时候就在了。那时候这山上没庙,就一块破石头,有人在上面刻了个佛字,烧了两炷香就走了。后来有个老尼姑来,搭了个草棚。再后来草棚变成瓦房,瓦房变成院子,院子变成现在这样。”她用手指在石桌上画圈,“你猜我那时候在干嘛?”
陌予渡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你在开花。”
桃夭的手指停在石桌上。然后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两边露出小小的梨涡,笑得石桌都在微微震。
“对。我在开花。”桃夭把脑袋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陌予渡,“那一年我开了满树的桃花,山下的人全都跑上来看。有个书生还当场赋诗一首——什么什么什么,反正特别烂,我用法术把他的毛笔变得写不出字。结果他哭着回家,说天意不让他写诗,改行卖烧饼去了。后来他的烧饼做得可好了,我经常偷偷去山下买。”
陌予渡听着,嘴角的笑意没有变,却从嘴角往上走了半寸,到了眼角。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棵树,不对,这个桃夭,她不是来求佛的,不是来试探自己的。她就是太闲了。活了太久,没人说话,没人知道她会说话,一个人在山门口站了几百年,看人来了又走、庙塌了又修、山洪冲了村子又重建、自己年年开花年年落。她的花瓣每年落在陌予渡肩头,陌予渡只是轻轻拂掉,从来没有抬头说过一句“你好”。
她一直知道自己。但自己不知道她知道。
“你每年春天都站在我树底下,”桃夭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一点,“一站就是半个时辰。有一年下了雨,你不打伞,花瓣落了你一身。我伸了根枝子帮你遮雨,你摸了摸那根枝子,说了句『谢谢』。我以为你发现了。结果你只是道谢,道完就走了。”
陌予渡放下茶杯。她记得那个雨天。那年春天,她在树下站了很久,雨从花瓣的缝隙间漏下来,变成细细的水珠,落在她的纱布上。有一根枝子伸过来,正好盖在她头顶,雨就不漏了。她以为是风把枝子吹弯了,便摸了摸那根枝子,说了声谢谢。
“我以为,”陌予渡缓缓说,“是风吹的。”
“风哪有那么懂事。”桃夭把脸转开,假装去看院子里的枣树,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别扭的满意。
陌予渡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双手合十。“那我现在补一句——多谢桃夭姑娘替我遮雨。”
“不客气。”桃夭的声音从枣树那边飘回来。然后她像是怕陌予渡把话题转回正经事,立刻甩了甩头,把一股子桃花香甩得满院子都是,“闷死我了,我要出去玩!”
说完撑着石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她穿的是一袭浅粉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桃花,走动的时候那些花像活了一样翻飞。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陌予渡。
“诶,你晚上吃什么?”
“清粥。”
“清粥?”桃夭的眉毛拧起来,满脸嫌弃,“你活这么长就吃这个?不腻吗?”
“习惯了。”
“不行。你等着。”桃夭说完,身形一晃,人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