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予渡记得。她说:“骗人。”
“你从小就不信我。现在信一次。点。”
陌予渡把桐油瓶从包袱里摸出来。瓶子不大,只有拳头大。她蹲下来,把油倒在石室的地面上。油不多,流不远,在青石板砖上蜿蜒出一条细细的、黑亮的线。她倒得很慢,手很稳。倒完之后,她把瓶子放在地上,站起来,退了几步。
桃夭走到她身边,伸出食指。指尖上亮起一点火星,橘红色的,很小。
“你确定?”桃夭问。
陌予渡伸出手,握住了桃夭那根亮着火星的手指。凉和热碰在一起,火星颤了颤。她把桃夭的手往前推了一下。
火星落了下去。
火窜起来了。从陌予渡脚边一直烧到石室深处。火光照亮了整个根窟——铁柱、铁链、石壁上的刻痕,还有陌蘅靠着的那面石壁。火光照在她脸上,灰白色的头发变成了金色,空荡的眼眶里映着跳动的光,像是有眼睛在那里。
陌蘅的声音从火里传过来。不响,但很清楚。
“予渡。你父亲的事,我没告诉过你。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现在不怕了。他叫沈怀安。江南人,会做木工。你小的时候,他给你打过一把木梳,上面刻了一朵梅花。你还没记事,他就被带走了。那把梳子,我藏在你襁褓里。后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陌予渡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走吧。”陌蘅说,“别回头。”
火更大了。热浪把桃夭的头发吹起来,她把陌予渡往后拉了一步,又一步。退到拱门的时候,陌予渡停下来,朝着火的方向,轻轻说了三个字。
“娘。再见。”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们爬出竖井,涉过暗河,穿过山道。天亮的时候,渡尘寺的山门在望了。陌予渡走在前面,步子很稳。桃夭跟在后面,从袖子里掏出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头发被火烧焦了几根,脸上有烟灰。她看了很久,把镜子收起来,没有擦。
陌予渡跨进了山门。佛前的香早就烧完了。她摸到香炉,揭开盖子,伸手摸了摸里面的灰。凉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厨房走。生火,淘米,倒水。火苗舔着锅底。
桃夭蹲在她旁边。
“你今天煮什么?”问完她又觉得是废话。
“粥。”
“多放一勺糖。”
陌予渡往锅里加了一勺糖。
粥煮好了。桃夭喝了两碗,陌予渡喝了一碗。剩下的粥陌予渡用瓦罐装起来,放在灶台角落里,留到明天。
她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枣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抖掉。
桃夭坐在枣树上,低头看着她。
“你眼睛还痛吗?”
陌予渡摸了摸纱布。痛还在,但不一样了。是钝的、沉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退潮。
“不痛了。”她说。
她回到佛前,添了灯油,点了一盏新灯。火光在佛龛里跳了跳,稳住了。她坐在蒲团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白纱布朝着佛像的方向。
香灰又落了一节。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