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再见（第2页）

“予渡。”陌蘅的手抬起来，铁链哗啦啦响。她的手指碰到了陌予渡的脸，碰到了白纱布。“你脸上的纱布，谁缠的？”

“一开始是你。后来是我自己。再后来是遇到的一个寺里的老尼姑。后来又是自己。”

“缠得好。”陌蘅的手指在纱布边缘按了按，“比我会缠。”

陌予渡没有说话。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铁链偶尔晃动的叮当声，和两个人极轻的呼吸。

“你在这里多久了？”陌予渡问。

“记不清了。”陌蘅说，“你逃婚那年我进的根窟。他们挖了我的眼睛，把我锁在这里。说根窟需要活人压着，否则枯眼草的灰烬会翻涌上来，整个陌氏都会被毒气吞了。我是老二，没有长生的命，但他们有办法让我不死——不是长生，是吊着。根窟里的枯眼草灰烬会渗进我的身体，让我不死不活。死不了，也活不好。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她偏了偏头，像是在算，“你多大了？”

“一百多岁了。”

“那就是一百多年了。”

陌予渡的手握紧了桃木杖。

“不是长生，”陌蘅说，“是被用着。根窟用我压着它自己。我是一块石头，堵在洞口。石头不会老，不是因为石头有命，是因为石头没有命。”

陌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从纱布下面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你恨我吗？”她问。

“恨你什么？”

“恨我逃了。”

陌蘅的嘴角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在笑，虽然眼眶是空的，但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颧骨，把皱纹堆成了两朵花的形状。“你要是没逃，我就会亲眼看着你被锁在这里。那有什么好？”

陌予渡没有说话。

“我恨的是我自己。”陌蘅说，“恨我喂了你八年的药。恨我没有在四岁那年带你逃。因为我做不到。我是老二，我没有长生的命，我逃出去活不了几年。你逃了，你能活。你活了，我就算被锁在这里，也觉得——至少有一个是对的。”

陌予渡的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两只凉手握在一起。

“予渡。”陌蘅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闲聊的语调，而是沉下去的、认真的声音，“你知道为什么你的眼睛会痛吗？”

陌予渡没有回答。

“因为你身体里住着人。”陌蘅说，“不是像鬼魂那样住着，是住在你的长寿里。你的祖母，你的曾祖母，你的高祖母——所有献过眼睛的长女，她们的意识没有消失。她们一代一代地寄生在后辈的寿命里。你活得越久，她们醒得越多。总有一天你会不再是陌予渡。你会变成她们所有人的集合，一个没有自己名字的东西。”

陌予渡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根窟的枯眼草灰烬遇火会烧掉这些寄生的意识。”陌蘅说，“你带了桐油？”

“带了。”

“点火。根窟烧起来，你身体里的‘她们’也会被烧掉。”

桃夭在后面一直没说话但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夜明珠滑了一下。

“我需要你。”陌予渡说。

“我不用。”陌蘅笑了笑，“我在这里等了你一百多年。等的不是你来救我。等的是你来送我。”

陌予渡没有动。

“点火吧，予渡。你四岁的时候，我喂你喝药。你问我，老天爷要你的眼睛做什么。我说，做星星。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