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将盒子放回原处,道:“不知,父亲并未与我道清原委。”
待杨雪整理妥当,三人转身下楼。刚踏出点金阁的大门,陈耀忽觉衣角被人猛地一拽。那力道来得突然,他整个人踉跄了半步,险些没站稳。
他低头一看——一只骨节分明却布满污垢的手正死死攥着他的衣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是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男子,面黄肌瘦,眼神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洞……洞明?”那人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又急促,“你是…洞明!”
陈耀一怔。
洞明……那是谁?
他还来不及反应,那人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是你!就是你!我绝不会再认错——我绝不会再认错了!”
陈耀被他喊得一头雾水,正要开口询问,一道金甲身影已从点金阁内大步赶出,一把扣住那疯子的肩膀,将他生生往后拖去。
“得罪得罪,是在下失职。”那金甲护卫连忙将那疯子拉开,赔着笑脸对杨雪道,“诸位莫怪,这人是个疯子,见着红头发又生得周正的男子便喊这两个字,也不知是从哪儿听来的浑话。”
那疯子被拖得踉踉跄跄,却仍拼了命地回头,死死盯着陈耀,嘴里不住地喊:“你就是!你忘了吗?你忘了我吗——”
护卫一把捂住他的嘴,连拖带拽地将人押走了。那嘶哑的喊声渐渐远去,最后消散在街巷深处,只余下几声模糊的回响。
杨雪皱了皱眉,看了陈耀一眼,似是想问什么,终究没开口。
云知珩倒是一脸淡然,仿佛不为所动。他折扇轻敲掌心,淡淡道:“走吧。”
陈耀站在原地,望着那疯子消失的方向,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那人的眼神不像是在说谎,可他的确不认得对方。洞明……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陈耀?”云知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催促。
陈耀回过神来,甩了甩头,将那缕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眼下还有正事要办,容不得他在这胡思乱想。
他快步跟上二人,三人一同往长禾镇的方向去了。
三人一路西行,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被远山吞没,只余几缕暗金残辉苟延残喘地挂在天际线上。
越往前走,官道两侧的田埂便越发荒芜,稻禾东倒西歪,像是许久无人打理,杂草从裂开的土缝里疯长出来,几乎要漫上路面。陈耀皱眉瞧着那些枯黄的庄稼,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按说正值暑季,禾苗不该是这般光景。
杨雪走在前头,步履稳健,一言不发。云知珩倒是悠闲,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仿佛出来踏青一般。
又行了一程,前方忽见一条浅河横亘,河水清浅,只没脚踝,三人涉水而过。说来也怪,过了河之后,路旁的景致竟渐渐明朗起来——田埂齐整,稻禾青翠,远处隐约可见几户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与方才那副衰败之象判若云泥。
陈耀心中暗暗纳罕,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河对岸的荒芜在暮色中朦朦胧胧,像是隔了一层薄纱,看不太真切。他收回目光,暗自思忖:这条河莫非是道分水岭?
未及细想,杨雪已驻足,抬手指向前方:“到了。”
陈耀抬眼望去,一座青石牌坊矗立道中,上刻“长禾镇”三字,笔力遒劲,却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难辨,好些笔画都模糊了,若不细看,几乎认不出是什么字。
可待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又觉着一切如常。青石板路虽有些年头,却打扫得干干净净;临街的店铺虽已打烊,门板却码得整整齐齐;檐下挂着的灯笼还没点,但看样子每晚都会照例亮起。
倒是和寻常镇子没什么两样。
他方才还提心吊胆,并非是他一定打不过,只是生怕一进镇子便直接撞上什么魑魅魍魉,吓他一大跳,毕竟许多话本都是这样写的。但看眼下这副安宁景象,好似是自己有些多虑了。
杨雪道:“看着没什么异常,更像是人为。”
云知珩在一旁道:“不一定,也有不少东西是以阳气为食。越是人多,它越是猖狂。”顿了顿,他又说,“先找个落脚处吧,天色不早了。”
云知珩说的不无道理。眼下天色已晚,镇上没几个人,也不方便打探,还不如先养精蓄锐。
三人沿着主街往里走,路过几家早已打烊的饭庄,油烟的余味还残在空气里,混着淡淡的尘土气。走了百余步,前头出现一座两层小楼,檐下悬着一面褪色的幌子,上书“仙丰客栈”四字。
“就这儿吧。”云知珩收了扇子,率先推门而入。陈耀紧随其后,回头又望了一眼夜色中的长街,总觉着底下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