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剑助兴四字入耳,摆明是刻意刁难。李霁在京中素来顽劣放纵,不学无术之名传遍朝野,这般刀兵技艺,于他而言本就生疏。
使节蓄意将他推至风口浪尖。舞得不好是皇室失仪,推辞不就更是示弱于人,进退皆是难堪。
顾令仪居高临下地望着李霁。一个整日里疯疯癫癫、连规矩都懒得守的浪荡子,连剑都未必拿得稳,还想舞剑?怕是连剑穗都挥不明白,届时出了洋相,倒也省得旁人再费心思找他麻烦了。
赵仲钦端着酒杯,目光慢悠悠地投向李霁的方向。他倒是好奇,李霁此刻脸上会是副什么表情。是惊慌失措,是恼羞成怒,还是干脆装病推脱?
李芸霏无奈侧头看向身旁的李书岚,“他们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李书岚会意地点点头,“五弟灵巧,懂得变通,不必担忧。”
李鲤看着那突厥使臣的得意样,忍不住小声咕哝了一句:“这人好生无礼。”
一旁的李言之恐他心下不安,隔着李鲤,朝李霁这边轻声宽慰:“五弟无须介怀,随意舞弄一下,也没什么可难堪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刁难,李霁却没什么反应地安坐席上。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
他甚至还笑着朝着那北方使节颔首。
仿佛那为难,于他而言,不过是席间一句无关痛痒的戏言。
李霁放下酒杯,声音清淡,却清晰传遍殿角:“既承贵使美意,那便献丑罢。”
赵仲钦一愣,眉头皱紧。他竟没有推托,反倒这般干脆应下。
殿中其余人却无半分意外,只当他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自量力。窃笑与轻视藏在眼底,连空气都停了下来,等着看他跌倒的戏码。
内侍很快捧来一柄宫中上好的佩剑,剑鞘饰玉,寒光隐现。李霁刚触到剑柄便轻轻摇头,“此剑太好,不配我舞,可有别的?”
内侍一怔,连忙捧着剑匆匆退下,不多时另换了一柄寻常剑过来。李霁这才接过,抚摸着冰凉的剑身。
只有他自己清楚,若是没这皮囊裹着,自己的心脏恐怕要跳出来了。
近几月他多在练拳脚根基,剑法本就生疏,更不曾正经习过成套招式。待会儿,也只能凭着身形步法,临场胡乱编一套了。
乐师试探着起了节拍。李霁走入殿中空地,身形一拧,长剑随着身子转动在空中挽出剑花。谁也没料到,他一出手,竟还挺像模像样。
他一招一式看似随性,却章法隐然,衣摆与剑风同起,红衣旋开时竟像灼热的太阳。
没人看出他是在乱舞,反倒个个当真,以为他是素来藏拙,暗地里不知从哪儿习过剑法。
李晟看得眉目挤在一起。连突厥使节都收敛了轻慢,看得入神了。李亦承的目光则愈加深沉冷锐,一瞬不瞬锁在他身上。
舞至半途,李霁敏锐察觉殿中气氛变了。原先的戏谑与轻视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讶异与审视。他心下一紧。不好。这般下去,当真要叫人误以为他深藏不露、精通剑术。若真坐实了这份能耐,往后麻烦只会更多。
心念电转间,他脚下却故意一错,轻轻崴了一下,朝着一旁踉跄几步。剑风也随之骤停。众人刚沉浸在意外之中,见状一时反应不过来。
突厥使节先是愕然,随即嗤笑一声。果然,不过如此,到底是个不成器的。
李霁稳住身形,手扶剑身朝着陛下欠身,“让各位见笑了,臣功底浅薄,技艺生疏,还望陛下、皇后与贵使海涵。”
使节闻言,眼中嘲讽更甚。“殿下不必自责,京中皆知殿下性情,这般光景,原也寻常。”
李霁却忽然抬眼一笑,悠哉悠哉开口:“既然舞剑不行,那贵使不妨与我比比旁的?”
使节扬眉,“殿下此话何意?”“比斗嘴啊。”李霁笑得坦荡,“我别的不行,嘴皮子功夫向来不输人。若真要较量,想必极有意思。”
他步步紧逼,“贵使总不会推辞吧?想来您对此道颇有讲究,不然也不会在皇后千秋嘉宴之上,偏偏点我一个素来不习剑术的人舞剑。这里头必定大有深意。莫非突厥旧俗,便是这般以刁难皇子为贺,以陷皇室于窘境为乐?不妨说来,让我等开开眼界。”
片刻后,殿角隐隐有一声轻笑漫开,极轻,却清晰可闻。赵仲钦望着那道红影,习惯地无奈扶额。
突厥使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众被戳破心思,再难强装镇定,终究是面上过不去,只得悻悻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退回了自己席位。
李霁望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眼底冰冷一片,转瞬即逝。他随手将铁剑递还给身旁的内侍,躬身一礼,回到自己坐席。
刚一落座,身旁的李鲤便凑了过来,露出崇拜的表情,“五弟,好口才。”李霁偏头看他,笑得不羁,朝他扬了扬下巴。
殿外,风卷着檐角铜铃轻响。时珩半个身子都快探到殿内了,眼睛还一眨不眨往殿内瞟,压着嗓子愤愤不平:“那突厥使臣竟敢这么欺负李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