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仲钦眼底沉了几分,语气听着平静,却让人没法反驳:“果然如此。此前本王只当凶手熟悉杨郎君书房构造,便先认定了秘密前来府上的装裱匠。可如今看来,管家比你这位正妻,还要了解杨郎君私事。”
张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死死攥住身上的衣摆。
……
几人这一等,就过了半个时辰。周遭的空气闷得厉害,连院外的鸟儿,都不敢往这边飞近。
终于,院门外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管家一路赶回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尘,见府门大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抬脚就往自己住处走。
他抬手推开房门,抬眼却见张氏端坐在那,脸色阴沉沉的。管家整个人定在原地,他下意识向两侧望去,赵仲钦与李霁一右一左地坐着。李霁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如寒刃般,直直锁在他身上。
管家脑中轰然一震,万千思绪霎时空白,他整个人怔怔立在门边,唇瓣止不住哆嗦,半晌吐不出半个字来。
张氏用冷冰冰的眼神注视着他,“是你自己说,还是要王爷,替你说?”
管家慌乱间扫过赵仲钦身侧站着的刘文,腿脚忽地一软,几乎当场跌坐在地。他认得这人,那个瘸腿的装裱匠。
恐惧瞬间攥紧了他,他踉跄着跪倒在地,膝行着朝张氏挪去,“夫人,夫人这是何意?小人……小人不懂啊!”
张氏看着他狡辩,心头怒火翻涌,拳头紧紧攥紧,声音紧绷着:“杨家待你不薄,我郎君也从未亏待过你!你在府中这么多年,竟是这般背主求荣,狼心狗肺!”
管家连连叩首:“夫人冤枉!小人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你们无凭无据,怎能这般污蔑我!”
李霁嗤之以鼻:“自然是无凭无据,因为证据都被你销毁了,不是吗?”
管家心头狂跳,却还要强装无事:“郎君说笑了,小人没什么本事,如何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销毁证据……”
“那本王来替你回想。”赵仲钦一只手撑着腿,身子微微前倾,“你用以毒害杨郎君的毒药,可是无味、偏带紫色?你销毁的证据,可是白色毒粉?”
管家瞳孔剧烈颤动,他扭头看向赵仲钦。“至于刘文……他入府之时本就专挑人少僻静之际,走的又是府中隐秘暗道,寻常仆役连他的影子都休想瞧见。”
“可你却对他的瘸态、在书房门口鬼祟徘徊描述得清晰,供述之时更是半真半假,刻意混淆视听。”
赵仲钦冷哼,“刘文只是伤了腿,不是真瘸。也亏你有几分头脑,往后供述之时,故意将伤腿这线索说出,以为这般,便最不易叫人生疑。”
管家梗着脖子,同他叫板:“这就能说明毒是我下的?你们分明是欺负我老弱无能!”
“自然不止。”赵仲钦将心中所想道出:“有一日,本王在府中撞见过你,管家应当是记得的。在你我擦肩而过时,本王闻到了你身上带有刘文所制毒香的香气。”
他说着眯起眼,调侃着地上的人,“你不会蠢到,以为那气味是古画陈年所带吧?”
话音落下,屋内死气沉沉。管家面无血色,怕得浑身发抖。
赵仲钦睨着他,语气淡漠:“你不必再以无凭无据搪塞。若你真的清白无辜,心底无鬼,又何必在供词之中弄虚作假,又何必刻意隐瞒,更何必暗中销毁痕迹?”
“你的一言一行,早已胜过所有物证。”“本王念你在杨家多年,再给你一次机会。此刻据实认罪,依《唐律》自首,尚可从轻减等。若仍执迷不悟,待到移交大理寺,便是再无转圜余地。”
管家心理防线轰然崩塌,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我说……小人说……小人全招……”
他额头抵着青砖,一五一十尽数吐露:“一月前,小人无意间撞见那装裱匠在主人书房修画,看着看着,竟见他暗中对主人的东西下了毒,小人一时起了贪财的歹念,想嫁祸旁人,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后来小人便动了心思,将那装裱匠下的毒,偷偷换成了小人自己制的急性毒药,这才害得主人心悸暴毙。事后小人心中害怕,又怕被人查出端倪,便把原先那包毒粉带出府去尽数销毁,只当这事从未发生过……”
张氏听完他一番供词,再也压不住情绪,抬脚狠狠往他身上踹去。“你罪该万死啊!”
管家被踹得踉跄倒地,慌忙又跪直身子,低着头半句辩解都不敢说。
一旁的刘文又惊又怒,惊的是自己并未杀人,气的是竟被人利用顶罪,双拳紧握,面色铁青。
赵仲钦站起身,对林樾道:“将凶犯管家、案犯刘文一并锁拿,押回京兆府狱,依律勘审定罪。”
李霁亦随之起身,刚要迈步,衣袖却被刘文猛地攥住。卸下杀人罪名的释然铺在他的脸上,眼中泛红:“郎君!求您帮小人告知娪儿一声,就说……小人没有杀人,小人是被陷害的!求您一定替小人转告她,莫要让她以为……以为小人是个杀了人的罪犯……”
李霁望着他恳切的模样,踌躇片刻,还是点头应下。刘文如蒙大赦,松了手颓然道谢。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即便毒杀之罪不在他,可逃户避税、私□□物、蓄意加害主家,条条皆触唐律,死罪可免,活罪亦难逃。
可即便如此,他也唯独不愿陈娪厌弃他,不愿她将自己视作一个狠心杀人的歹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