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能只是巧合。”王既明谨慎地补充,“那个千叶朔,毕业后去了哪里,是否还在仙台,都不知道。地址是很多年前的。”
但无论如何,一个具体的方向出现了。不再是茫茫人海,而是这座名为仙台的城市,是那所大学。
“去看看吧。”李懋说,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心,“去仙台大学。就算只是走走他可能走过的路。”
第二天,他们去了仙台大学。雪后的校园像一幅静谧的水墨画,古老的洋风建筑戴着白色的雪帽,常青树墨绿的枝叶托着厚厚的积雪,人行道被打扫出来,露出湿润的深色地面。学生不多,大概是假期,偶尔有抱着书本或骑着自行车的身影匆匆而过,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空气中。
他们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随着心意,在校园里慢慢地走。走过可能是毕业典礼举行的大讲堂前宽阔的广场,走过可能设有实验室和教室的教学楼群,走过图书馆。王既明说,当年那个擦肩而过,就发生在类似的一条连接教学楼的走廊里。
“会是哪一栋呢?”林未晞仰头看着那些外观相似的砖石建筑。
“记不清了。”王既明摇头,“只记得光线有点暗,走廊很长。”
他们走进一栋敞开着的教学楼。里面温暖安静,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旧书籍的味道。走廊两侧是关闭的教室门,墙上贴着各种学术海报和社团活动的通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李懋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在冬日厚重衣物的包裹下,显得比平时沉静。林未晞走在中间,目光扫过每一扇门上的铭牌,每一处可能留下痕迹的角落。王既明殿后,像个沉默的守护者。
没有奇迹发生。没有哪个门突然打开,走出他们记忆中那个十二岁少年的成年版本。这里只有陌生而寻常的学术气息,属于无数个他们不相识的“千叶朔”或别的什么人。
他们又走到户外,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操场。标准的四百米跑道被积雪覆盖,中间的足球场是一片平整的雪原,几个孩子正在远处堆雪人,欢笑声隐约传来。单杠、双杠的铁架子上挂着冰凌。
三人站在操场边,望着这片空旷的雪地。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然后,李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记得吗?那年冬天,我们也是这样,在学校的操场里,喊他的名字。”
林未晞当然记得。1998年,那个寻找陈溯的下午,大雪,空荡的校园,保安大爷和他们一起,一声声“陈溯”的呼喊被风雪吞没。那时的焦虑、恐惧、冰冷刺骨的感觉,此刻隔着十三年的时光回望,依然清晰可感。
“那时候,真怕啊。”李懋继续说,目光投向远方,“怕他出事了,怕再也见不到了。心里慌得不行,又不敢往最坏处想。”
“现在呢?”王既明问,也看着操场。
“现在……”李懋想了想,“好像还是怕。但怕的东西不一样了。怕他真的已经……不在了。也怕他还活着,却已经变成了我们完全不认识的,也不想认识我们的人。”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也怕……我们这样找他,是不是一种打扰。”
林未晞静静地听着。是啊,那时是孩子式的直接的恐惧,关乎生死和当下的失去。现在是成人式的复杂的忧虑。
“但还是要找,不是吗?”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李懋点头,“就算只是……确认一个结局。或者,只是告诉自己,我们尽力了。”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操场上那几个堆雪人的孩子。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温柔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妙的折叠。1998年冬天那三个在雪地里呼喊的孩子的身影,与此刻三个在异国雪中沉默的成年人的身影,跨越时空,隐隐重叠。
那时的寻找,充满焦灼和无助。此刻的寻找,却多了一份沉淀后的平静,一种“尽力而为,顺其自然”的坦然。他们依然在寻找那个失踪的朋友,但也在这次寻找的过程中,意外地找到了彼此关系中新的可能,找到了面对过去伤痛的另一种姿态。
“走吧。”王既明看了看天色,“雪大了。”
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雪落在肩头,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走过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就像陈溯可能走过的那些足迹,早已湮灭在无数人的步履和漫长的时间里。
但寻找本身,已经成为他们生命轨迹的一部分。它把他们带到了仙台,带到了彼此面前,带到了这个必须直面成长与失去的冬天。
而仙台的雪,依旧安静地落着,覆盖着这座城市的过去、现在,以及所有未曾言明、却也未曾真正消失的思念与希望。
雪会覆盖足迹,但共同走过的路,会在彼此的生命地图上,留下不可磨灭的温暖印记。寻找的终点或许依然是迷雾,但同行的此刻,已是光阴给予的,意外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