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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第1页）

接下来的仙台几日，时间仿佛被调慢了流速，又被覆上一层薄而透光的滤镜。谁也没有再刻意提起“陈溯”这个名字，它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礁石，暂时隐没在意识的海平面之下，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构成了这片情感海域最深处的基底。取而代之浮现在日常表面的，是李懋和林未晞之间那层刚刚被捅破，又迅速被小心翼翼重新描摹的关系边界。

李懋的表现，倒像是个情窦初开手足无措的高中生。他变得说话前会斟酌，和林未晞目光接触的瞬间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然后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走路时，他会刻意保持一个“安全距离”，连在狭小的食肆里并排坐下，他都会僵着身子，仿佛林未晞周围有个无形的力场。

这种过度的、近乎滑稽的谨慎，反而冲淡了原本可能存在的尴尬。林未晞起初有些无奈，后来渐渐觉得有趣，甚至……有点可爱。她看着这个身高超过一米八在职场里应该也能独当一面的男人，因为自己一个不经意的微笑或靠近就变得局促僵硬，心里某个坚硬角落，悄悄松动了一丝。

她几次想开口，提起那个雪夜黑暗中的“梦”。那个微凉的羽毛般的触感，两个纠缠的线头，在她心里打着结。她此刻尚未厘清的心绪，无法承载他如此沉重而直接的情感。于是话到嘴边，又总是咽下。

王既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依然是那个最稳定的存在，负责规划路线，询问路人，在冷场时抛出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点评某家店的咖啡拉花不够精致，或者感叹仙台街头自行车真多。他绝口不提那晚的事，也不对李懋的异常表现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偶尔，在林未晞被李懋某个过于笨拙的举动逗笑时，他会淡淡地插一句：

“从小就觉着，你俩挺配的。”他说这话时，正看着菜单研究这家牡蛎锅够不够正宗，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雪了”。“李懋这家伙，从小就服你管。也就你能治得了他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若是以前，李懋大概会跳起来反驳“谁混不吝了”或者“王既明你别造谣”。但现在，他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林未晞，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整张脸又慢慢红起来，像个得到老师意外表扬的小学生，只会傻乎乎地笑。

林未晞心里微微一荡，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王既明翻过一页菜单，继续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说：“不过林未晞，你也别太纵容他。我看他现在这状态，一高兴没准儿真能跳到松岛的海里去。提前声明，我水性一般，救不了。”

林未晞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李懋也跟着嘿嘿地笑，抓了抓头发，那副样子，确实有点像随时会做出点不计后果的傻事。

气氛是轻松甚至温馨的。冬日的仙台，在他们闲散的脚步中展开画卷。

白天去了青叶城迹，在覆雪的石垣和光秃的樱树下想象战国风云。逛了定禅寺通的拱廊商店街，在温暖的室内躲避偶尔袭来的寒风时尝了各家有名的牛舌店，比较着盐烤和味噌渍的不同风味。他们像任何一组关系亲密的朋友在旅行，分享食物，交换见闻，拍照留念。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歇脚时，窗外又开始飘起细雪。林未晞看着杯中缓缓旋转的奶油拉花，忽然轻声说：

“我们这次来……是干嘛来了？”

李懋和王既明都看向她。

林未晞抬起头，目光清澈，依次看过两人：“度蜜月？”她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不是吧。王既明，我们是来找陈溯的。”

这句话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咖啡馆里温暖的空气，窗外的落雪，杯中咖啡的香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李懋脸上那种沉浸在微妙喜悦中的恍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愧疚、沉重和了然的复杂神色。王既明放下手中的杂志，静静地看着林未晞。

轻松的表情从三人脸上缓缓褪去。那个被暂时搁置的名字，那个横亘在十三年时光里的巨大空白，带着它全部的重量，重新回到了房间中央。

安静了片刻，王既明先开口，声音平稳：“其实……有件事，一直没跟你们细说。”他顿了顿，“三年前，我来仙台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也顺便……参加了当时女朋友的毕业典礼。在仙台大学。”

林未晞和李懋都坐直了身体。

“典礼结束后，我在一栋教学楼的走廊里，”王既明回忆着，语速很慢，“和一个穿着学士服的男生擦肩而过。侧脸……很像陈溯。非常像。尤其是那种……感觉。”他斟酌着用词，“我当时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回头，他已经走远了，混进人群里。”

“你没追上去？”李懋急问。

王既明摇摇头，脸上没有什么后悔的表情，只有一种深切的平静：“没有。第一是不确定，第二是……不知道追上去能说什么。‘你是陈溯吗？你还记得我吗？为什么不联系我们？’他有他的理由。贸然打扰，未必是好事。”

这个从未听说的细节，让林未晞和李懋的心跳都加快了。如同黑夜里的萤火，微弱，却真实地亮了一下。

“后来，”王既明继续道，“我查过。仙台大学那年的毕业生名单里，没有‘陈溯’。但是……有归化日本人改名的情况。我查到一份《官报》，上面有‘千叶朔’，原名叫‘陈溯’。家庭归化。地址就在仙台，青叶区。”

信息一点点拼凑。陈溯的父母在日本，归化是合理的。改名，也是可能的。仙台大学，侧脸相似的人……

“所以，”林未晞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越下越密的雪，“我们其实……离他可能很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