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地底暗流
倒计时:67:44:02
地球,北美大陆腹地,第三号地下城,深层区。
梁铮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么深的地方了。
第三号地下城的官方编号是“NA-USC-003”,前身是北美联合政府在二十一世纪中期修建的“深根”级战略避难所。这种避难所的设计标准是能够在全面核战争的环境下维持五十万人的基本生存长达二十年,拥有独立的能源系统、水循环系统、食物生产线和医疗设施。按照最初的规划,整个北美大陆应该有十二座这样的避难所,但最终建成的只有四座。
而当战争真正来临的时候,人们才发现,再坚固的避难所也无法抵御一种能够改写物理规则的力量。
“深根”级避难所最深处的工程通道位于地表以下两千四百米,已经进入了地壳的花岗岩基底。三年前,梁铮带领着一支工程队来到这里,对通道进行了最后一次结构加固。那时的他还天真地以为,这些通道会在未来几十年里成为地下城的生命线,用来运输物资、转移人员、维持这座巨大地下城市的运转。
而现在,这些通道即将成为一条通往生的独木桥。
“就是这里。”梁铮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爆门前停下脚步,手里提着一盏便携式氚气灯。淡绿色的光芒在狭窄的通道中投下摇曳的阴影,将他和身后几人的影子拉得像鬼魅一样细长。
马库斯走上前,用他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按住门把,试了试,然后摇了摇头:“锁死了。机械锁,老式的合金闩锁,没有电子组件。”
“炸开?”晓雯提议,她已经背上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数据眼镜的镜片上跳动着结构扫描的界面。
“不行,这条通道的地质结构不稳定,爆炸可能引发塌方。”梁铮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棒,“我来吧。”
他将金属棒插入门缝,找准了门闩的位置,然后手腕一抖。金属棒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前端的微型超声波发生器开始工作,将门闩的合金分子结构一层层地剥离。大约三分钟后,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嗒”,防爆门缓缓开启了。
门后面是一条更加深邃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机油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金属腐败气息。应急照明系统早已失效,只有墙面上残留的荧光指示带还在发出微弱的绿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发出的生物荧光。
“大家跟紧我,不要碰墙面上的任何东西。”梁铮提着氚气灯率先走了进去,“这条通道已经废弃了至少五年,有些区域的金属结构可能已经严重锈蚀,一碰就会塌。”
一行人鱼贯而入——梁铮走在最前面,身后紧跟着马库斯、晓雯、赵淑珍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他叫陈曦,是抵抗组织最年轻的成员,负责通讯和电子设备维护),以及另外四名核心成员:前陆军特种兵出身的格斗教官王海、生物学家安雅·彼得罗夫娜、机械工程师老李,以及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老鬼”,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曾经在军队的情报部门工作过,是整个地下城里最擅长搞到违禁物资的人。
一共九个人。
九个人,去救八百万分之一。
梁铮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个比例,然后迅速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数字没有意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在末日面前,数学是最冷酷的学科,它会告诉你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一切牺牲都是微不足道的。但人类不是靠数学活着的,人类是靠那些不合理的、非理性的、与概率为敌的信念活着的。
“梁哥,”晓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已经调出了‘鹈鹕’级穿梭机的技术手册。根据数据库里的信息,那架穿梭机的编号是BFC-1107,隶属于北美联合政府紧急事务署,最后一次维护记录是在七年前。”
“七年前。”梁铮皱了皱眉,“还能飞吗?”
“如果引擎的核心模块没有损坏,理论上应该可以。”晓雯的镜片上闪过一串数据流,“‘鹈鹕’级使用的是老式的等离子推进系统,和现在舰队用的裂变引擎不同。它的优点是结构简单、耐用性强,缺点是需要大量的推进剂。根据基地的燃料库存记录,当年撤离的时候,主燃料罐应该还有百分之六十的存量。只要没有被挥发或者泄漏,足够我们飞到月球轨道了。”
“月球轨道之后呢?”马库斯问,“那里有什么?”
“月球的背面有一座废弃的前哨站,代号‘广寒-7’,在战争初期被‘它们’摧毁过,但主体结构应该还在。”老鬼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更重要的是,广寒-7配备了一套老式的量子通讯阵列,可以和舰队建立联系。”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王海眯起眼睛问道。这个前特种兵即使在和平时期也保持着军人的警觉,他的目光像鹰一样在老鬼脸上扫过。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徽章。
那是一枚沾满了划痕和污渍的金属徽章,表面的珐琅已经脱落了大半,但仍然能够辨认出上面的图案——一只展翅的白头鹰,爪子里握着一支箭和一根橄榄枝。
北美联合政府军事情报局。
“我在‘大裂谷战役’之前是情报局的地外设施管理专员。”老鬼把徽章收回怀里,“广寒-7的前身就是一个情报监听站,后来才被改造成军事前哨。我对那里的每一寸结构都了如指掌。”
梁铮看着老鬼,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身上似乎藏着比自己想象中更多的秘密。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过去,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所以我们有目的地,有交通工具,有通讯手段。”他总结道,“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怎么到达那个发射基地。”
通道在前方分成了两条岔路。梁铮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工程图纸,借着氚气灯的微光仔细辨认。
“左边这条通往地下城的旧能源中心,已经彻底废弃了,但可以通过维修竖井进入基地的下层结构。右边这条是主干运输通道,直接通往基地的机库区域,但是……”他顿了顿,“但是途经一段大约六百米长的未加固区。三年前我做最后那次勘探的时候,未加固区的顶板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缝。现在过去了三年,我不确定它还能不能承受人体的重量和行走的震动。”
“走哪条?”马库斯问。
梁铮沉思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决定:“走左边,从维修竖井上去。虽然绕远一些,但结构更安全。”
“需要多久?”
“走左边的话,全程大约十七公里,加上攀爬竖井的时间,至少需要五个小时。”梁铮看了看腕表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数字,“时间够用。但我们需要抓紧。”
一行人转向左侧的通道。这条路比主通道更窄,墙壁上布满了各种标识着“高压危险”“授权人员专用”的警示牌,有些已经锈蚀得只剩下一半。空气越来越潮湿,脚下的地板也开始出现积水,每一步都能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
走了大约一公里后,通道开始向下倾斜,进入了地下城曾经的能源中心区域。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达四十多米,面积相当于一个足球场。曾经有六座核聚变反应堆在这里昼夜不停地运转,为整座地下城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而现在,反应堆早已停堆冷却,庞大的容器和管道在氚气灯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巨大的、沉默的荒芜感,像是某种古老文明遗留下来的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