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暴前夜
倒计时:71:48:22
方林从作战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半小时内传遍了整支舰队。第七舰队两万四千名官兵,此刻至少有三分之一挤在“轩辕号”的各条通道里,更多的人则通过舰内通讯系统关注着指挥中枢的一举一动。
他们看到方林时,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位鬓角斑白的参谋长——有些眼睛里是恐惧,有些是愤怒,有些是茫然,还有一些,是死一般的麻木。
方林在通道中间停下了脚步。
他今年五十四岁,从十八岁考入太空军事学院算起,穿了整整三十六年军装。三十六年间,他见过新兵在第一次目睹战友牺牲时崩溃痛哭,见过老兵在弹尽粮绝时拉响光荣雷与敌人同归于尽,见过年轻的中尉在通讯中断前对着父母的照片敬最后一个礼,也见过白发苍苍的将军在指挥部被攻陷时平静地烧掉所有文件然后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战争可以让人变得无比坚强,也可以让人变得无比脆弱。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些年轻人——是的,在他眼里,这些二十出头、三十不到的舰员都还是孩子——他们正在面对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他们正在面对“意义”的崩塌。
人类打了十一年的仗,牺牲了五十亿人,坚守了十一年的地球,现在要由他们亲手毁掉。他们曾经发过誓要保卫的母星,那些仍然活在地面上的数十亿同胞,那些在废墟中等待救援的老人、妇女和儿童——这一切,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化为灰烬。
而按下按钮的人,就是他们自己。
“参谋长,”一个年轻的士兵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的军衔标识显示他只是一名三等兵,胸口的铭牌上写着“张阳”,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二岁,“参谋长,他们说……他们要炸掉地球,这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方林身上。
方林看着他,看着他年轻的面孔,看着他颤抖的嘴唇和发红的眼眶。这个孩子大概刚刚入伍不久,也许是在上一次大征兵时被征召进来的。他的眼睛里还有那种只有新兵才会有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对于“正义”的期待。他期待方林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谣言,军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他们仍然会继续战斗,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最终找到击败敌人的方法,然后凯旋回家。
但战争不是电影。
方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的,是真的。”
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人群再次分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军官大步走来,肩章上的三颗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第七舰队司令官,赵千峰上将。
他今年六十一岁,是整个人类联军中资历最老的现役将领之一。他的右臂在六年前的“土星环战役”中被一块高速破片齐肘切断,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哑黑色的机械义肢,五指张合时发出细微的伺服电机声。
“是真的。”赵千峰走到方林身边,面向所有人,重复了一遍,“天谴计划已经启动。七十二小时后,地球将被常数风暴覆盖。届时,地表所有生命都将终结。”
走廊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咒骂,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疯狂地拍打着舱壁。更多的人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结了一样。
赵千峰任由这些声音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抬起那条机械义肢,重重地拍在旁边的金属舱壁上。
“砰——”
一声巨响,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
“都给我听好了!”赵千峰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炸出来的,粗粝而洪亮,“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我们是军人,我们的职责是保护人民,不是屠杀人民!你们在想,我们打了十一年仗,死了几千万战友,不是为了最后变成刽子手!你们在想,如果连地球都没了,我们打仗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我告诉你们,这些问题,我都想过!我赵千峰打了一辈子仗,我的父亲战死在木卫二,我的儿子战死在月球防线,我的妻子现在还在北美三号地下城的难民安置所里——你们以为我不想救她吗?你们以为我愿意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吗?”
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坚硬。
“但我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军人的使命是保卫文明,而不是某一个人的生命!地球上的六十八亿人,包括我的妻子,包括你们的家人,他们已经在‘它们’的围困下生活了三年。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地球上的人类文明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实质上灭亡了!现在生活在地表的那些人,不过是等待被收割的庄稼!”
“赵司令!”有人失声喊道,“你怎么能这样说——”
“因为这就是事实!”赵千峰的声音压过了一切,“三年前,当‘它们’突破地球轨道防线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输了。地球已经沦陷了,只是‘它们’没有选择一次性屠杀所有人,而是像养牲畜一样把他们圈养起来,等待所谓的‘基石化’完成!你们以为那六十八亿人还能活着吗?我告诉你们,天谴计划不是杀死他们,而是给他们一个痛快!让他们以人类的身份死去,而不是变成‘它们’的养料!”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方林站在赵千峰身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赵千峰说的是事实——残酷的、冰冷的、让人无法反驳的事实。但他也知道,这种事实对于这些年轻的士兵来说有多么难以接受。
他上前一步,与赵千峰并肩而立。
“司令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方林的声音没有赵千峰那样激昂,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重量,“我理解你们的痛苦和愤怒。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有权利愤怒,有权利痛苦,有权利质问我、质问司令官、质问最高统帅部。这些情绪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证明,如果有一天我们面对这样的选择而无动于衷,那我们和‘它们’就没有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