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两天。因为要避人耳目,走的是小路,晃晃悠悠,颠得她浑身骨头都疼。
第一天夜里,赶车的人把她放在一家偏僻的客栈。她一个人睡在一张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从父母那里得到的信息拼在了一起——太子詹事府。太子。她对这个词太熟悉了。前世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太子的位置从来不好坐。太子詹事府是太子的属官,父亲既然是太子詹事府的人,那就是太子的人。太子的人,太子倒了,他们还能好?
她被送走,扮成男孩,连夜离京——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件事:逃难。
她不是什么普通的穿越者,她是被牵连进政治斗争的官员之女。她能活下来,是因为父母把她送走了。那些没有被送走的人呢?周霁薇不敢想。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双手攥紧了被角。三岁。她来到这个世界一年了,从两岁长到三岁,从一个普通的穿越故事,撞进了一场政治风暴。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五岁。
第三天清晨,马车停了。赶车的人掀开车帘,把她抱下来。周霁薇站定,抬头——白马寺比她想象的要小。不是那种香火鼎盛的大庙,而是一座藏在山中的小寺院。青灰色的砖墙,黑瓦的殿顶,几棵古松从墙头探出来,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山门不大,门楣上刻着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就在山门旁边。时候是秋天,叶子已经黄了,落了满地,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金箔。
赶车的人牵着她往山门走。周霁薇低着头,一只手压着帽檐——母亲说不能让人看见她头发太短,那是女孩的破绽。山门半掩着。敲门之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僧人的脸。他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周霁薇,什么都没说,把门打开了。“了尘师叔在禅房。”他们被引着穿过一个小院,经过佛堂,绕到后殿。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银杏叶子的声音。
禅房的门开着。周霁薇被人领着走进去。禅房不大,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榻,一张矮桌,一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窗边摆着一尊小小的香炉,檀香的味道很淡,若有若无地飘着。一个僧人站在窗前。他穿着灰色的僧袍,很旧了,洗得发白。身量很高,但很瘦,肩膀的骨头撑起僧袍的轮廓。头发剃得干干净净,露出青色的头皮。
他转过身来。周霁薇看见了他的脸。很年轻——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得多。她以为“叔父”应该是个中年人,但眼前的这个男人,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眉眼清俊,下颌线很利落,但嘴角微微下垂,像是不常笑的样子。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潭不见底的水。他看了赶车人一眼。赶车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了尘接过信,打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像一潭死水。但周霁薇注意到,他拿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信看完了。了尘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袖中。然后他低下头,终于看向周霁薇。那一瞬间,周霁薇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像深水里翻起的一点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沉了下去。了尘蹲下来,和她平视。隔着七年的岁月,隔着汝南到白马寺的几百里路,隔着无数个艰险与算计——这是周霁薇第一次,正面看见舅舅的脸。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她没见过,但她认识他。不是因为她记得前世或者这一世的记忆,而是因为——他的眼睛,和母亲的太像了。是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让她觉得安心。了尘看了她很久。久到周霁薇以为他石化了。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掀开她的帽檐,看了看她头顶的小发包。什么都没说,又把帽子给她戴好。他站起来,对赶车人说:“回去告诉周大人,孩子在我这里,放心。”赶车人躬身退出了禅房。门关上了。
禅房里只剩下她和了尘两个人。了尘又蹲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吃饭了没有?”他问。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低,很平,像在念经。但不知道是不是周霁薇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句话里藏着一丝笨拙。一个出家的年轻人,忽然被塞了一个三岁的外甥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周霁薇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她没有笑。她用三岁女童的声音,认认真真地回答:“还没有。”
了尘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的矮桌旁,打开一个陶罐,从里面拿出两个馒头。馒头是冷的,表面有点干裂。他递了一个给周霁薇。周霁薇接过去,咬了一口。馒头是冷的,有点硬,但嚼着嚼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应该是昨天做的,里面掺了一点点糖。了尘也拿了一个馒头,坐在蒲团上一口一口地啃。两人谁都没说话。这时候是深秋,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金黄的叶子从窗前飘过。周霁薇啃着馒头,偷看了了尘一眼。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数数。他的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霁薇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放下馒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父亲在她离开前塞进行囊里的,她偷偷拿出来贴身藏着了——双手捧着了尘面前。“爹说,把这个给叔父。”了尘接过布包,没有打开,只是捏了捏,掂了掂。“你爹还说什么了?”他问。周霁薇想了想。“他说,到了这边,听叔父的话。”了尘沉默了一下。“……还有呢?”周霁薇又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了很多,我没记住。”其实她记得。父亲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但她觉得,那些话不该由她说出来。了尘看着她的眼睛,似乎从这双过于沉稳的稚童眼睛里看出了什么。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布包收进了袖中。
“住的地方,”他说,“在后院。不大,但够你住。”“好。”“寺里没什么吃的,馒头咸菜。你要是吃不惯……”他顿住了,似乎在想“吃不惯”该怎么办。最后他面无表情地说:“那就饿着。”周霁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离家三天以来第一次笑。了尘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还是没有笑。但他的眼神软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露出下面的水光。
他把剩下的馒头吃完了,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碎屑。“走吧,”他说,“带你去看住处。”周霁薇跟在他身后,出了禅房。外面阳光很好,银杏叶落了一地。了尘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宽大的僧袍被风吹得往后飘。周霁薇迈着小短腿,在后面小跑着追。了尘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他放慢了脚步。慢到周霁薇不用跑也能跟上。慢到比晨起的早课还要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铺满落叶的小径,往寺院深处走去。
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霁薇不知道这个“暂住”会是多久。她不知道父母什么时候来接她。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太子倒台”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母亲。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现在,在一个叫白马寺的地方,跟着一个叫了尘的年轻僧人。而这个僧人,刚才把自己的步子,放慢到了她能跟上的速度。足够慢了。
那天晚上,周霁薇躺在后院小屋的床上,盖着打了补丁的薄被,听着窗外风吹银杏叶子的声音。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被烟熏黑的房梁,把自己记忆中的信息又梳理了一遍。太子詹事府。汝南周氏。白马寺。了尘。
在这个陌生的寺院里,某些模糊的念头开始在她脑子里成型。她闭上了眼睛。不着急。她才三岁。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清楚。而她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活着。活着长大,活着等父母来接,活着等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黑暗中,风声响了一夜。银杏叶落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