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不起你。”
这一句对不起,他等了五年,说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亲口,对我说过一次。
我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应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依旧保持着让他进屋的姿势,语气平淡:“进屋说吧,外面冷,有话慢慢说,天亮还早。”
沈砚看着我平静无波的眉眼,看着我没有半分怨恨、也没有半分亲近的神情,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宁愿我恨他,骂他,怨他,冲他发脾气,也不想看到我这样,平静得像对待一个陌生人,像五年的过往、那场翻天覆地的意外,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可他也知道,我如今的平静,是用整整五年的沉沦、痛苦、绝望、自我救赎,一点点磨出来的。
是用我本该光芒万丈的一生,换来的。
他缓缓抬起脚,迈过门槛,走进了这间,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象过无数次的隐秘小屋。
进屋之后,他缓缓转过身,伸出宽大硬朗的手,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和每一个来到蓝寓的客人一样,不愿打破这里的安静与安稳。
他站在玄关里,没有随意乱动,没有四处张望,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看着我,一米九五的挺拔伟岸身形,此刻却微微放低了身姿,放下了所有的气场、所有的强势、所有的锋芒,像一个认错的孩子,满心愧疚,手足无措。
他身上的黑色羊绒大衣,带着深夜室外的寒气,却没有半分市井的风尘,和这简陋温暖的小屋,格格不入。
就像五年前,身处顶峰的我们,和如今隐于尘埃的我,格格不入一样。
“鞋架上有拖鞋,换一双吧,屋里暖和。”我轻声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异样。
沈砚立刻回过神,连忙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好,好,都听你的。”
他缓缓弯腰,高大挺拔的身形微微下蹲,动作轻缓小心,生怕自己动作太大,惊扰到这里的一切,伸手脱下自己的手工皮鞋,整齐地摆放在鞋柜旁,换上了干净的棉质拖鞋。
起身之后,他依旧微微低着头,不敢抬头直视我的眼睛,浑身的气场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不安,跟在我身后,缓步走进客厅。
他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感十足,脚步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这场,他盼了五年的相见。
走到茶桌旁,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客人安排背靠墙壁、最有安全感的藤椅,而是指了指我对面、正对着我的那把主椅,平静地说:“坐这里吧,有什么话,我们面对面说清楚。”
沈砚抬眸看了一眼椅子,又飞快地看向我,眼底满是错愕,随即就是浓浓的酸涩。
他以为,我会不愿面对他,会回避他,会让他坐在角落,不愿直视他。
可我没有。
我选择面对面,听他说,也跟他说清楚,我这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为何放弃一切,开了这间蓝寓。
他缓缓走过去,伸出宽大的手,轻轻拉开藤椅,动作轻缓,慢慢坐下。
坐下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腰背挺直,气场全开,而是微微躬身,脊背没有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对着我的方向,放低了所有姿态,满心都是愧疚与顺从,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强势,没有半分凌厉气场。
一米九五的高大身形,坐在藤椅里,满满当当,宽阔厚实的肩背微微收紧,收敛着所有力量,眉眼低垂,不敢直视我,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我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大麦茶,轻轻推到他的面前,杯柄朝向他的右手,动作平稳,没有半分迟疑。
“喝口茶,暖暖身子,慢慢说。我知道,你今天来,有很多话想说。”
沈砚抬起头,狭长的凤眼直直看着我,墨黑色的瞳仁里,泪水再也忍不住,瞬间涌了上来,顺着他硬朗立体的脸颊,缓缓滑落。
这个在外人面前,雷厉风行、杀伐果断、从来不会露出半分脆弱、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阿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开口,声音沙哑颤抖,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对不起,五年的愧疚,五年的自责,五年的日夜难安,都浓缩在这一句话里。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根本弥补不了我对你造成的伤害,根本换不回你的人生,根本偿还不了我欠你的一切……可是阿深,我真的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不在愧疚,不在想你……”
我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他,没有安慰他,也没有怨恨他,就像我安静地听着每一个深夜来客的心事一样,安安静静地,听他诉说,五年的煎熬。
沈砚看着我平静的眉眼,心脏疼得发紧,他抬手,用宽大硬朗的手背,狠狠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诉说那场,改变了我们两个人一生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