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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林晚抓起教案出门。

风更大了，寒风扑脸，打得皮肤生疼。柏油路面坑坑洼洼，一脚下去全是浮土，路边倒也收拾得干净，远处是枯黄的草原，一直铺到灰蒙蒙的天山脚下。

阿云霞家在村子最里头，走了快四十分钟。

院墙是土和石头堆的，歪歪扭扭，院门就是两根木棍，随意搭着。院子里干草、木柴、旧农具堆得到处都是，墙角拴着几只羊，低头啃草，膻味很重。

她推开门帘。

屋里光线很暗，一股酒气混着油烟、牲畜味扑面而来，闷得人胃里发紧。

没有隔间，一进门就是大通铺，占了大半间屋子。土炕上躺着阿云霞的父亲，满脸通红，一身酒气，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炕边，阿母低着头揉面，动作麻木，眼皮都不抬。炕沿上，小弟弟穿着干净衣服，自顾自玩闹。

角落灶台边，蹲着阿云霞。

女孩穿旧校服，因为天气冷的原因，外搭厚坎肩，头发乱糟糟挽在脑后，脸上沾着煤灰，脊背佝偻着，正低头添柴。火光映着她侧脸，整个人瘦小得像一片影子。

没人发现她进来。

直到她轻咳了一声。

阿云霞猛地抬头，眼神瞬间慌了，身体下意识往后缩，肩膀绷紧。

炕上男人被惊动，一下子坐起来，酒气直冲过来，眼睛浑浊、凶狠：“你谁？干什么来了？”他用的语言是哈萨克族语言，林晚听不懂，从表情猜测出男人的质疑。

林晚压下不适，尽量把语气放稳：“我是阿云霞的班主任，林晚。今天开学她没来，我过来看看。”

男人嗤笑一声，嗓门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蛮横：“上学？上什么学？丫头片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早晚嫁人！在家喂羊干活，早点换彩礼给她弟攒钱！”阿云霞哭着说出爸爸表达的意思。

每一句话都像石头，砸得人胸口发闷。

林晚看向阿云霞。

女孩又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指甲都快陷进肉里，她哭了。

“孩子太小，”林晚耐着性子，“应该读书，读书才有别的路。”

“路？”男人踉跄着从炕上下来，逼近她，酒气刺鼻，“草原就是她的命！你们城里老师懂什么规矩？少管闲事！”

一旁揉面的阿母，终于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凉得刺骨：“老师，你回吧，我们不打算让她念了。丫头，没必要。”

认命。

麻木。

林晚说不出话。

就在男人伸手要赶她走的时候，阿云霞忽然动了。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林晚身上，她飞快挪过来，借着身体遮挡，往林晚手心塞了个东西。

一张皱巴巴的纸，半页课本，边角磨得起毛，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生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指尖相触，女孩的手冰凉、粗糙，满是裂口，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温度。

林晚攥紧纸页，没再争辩。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转身走出土坯房，风沙立刻裹住她。

她摊开手心，那张纸在风里微微发抖。

抬头望去，草原辽阔，风声不休，云层在天际慢慢翻涌，沉沉压下来。

林晚站在风里，捏着那半页纸，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