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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风锁不住的归途(第1页)

入秋后的苏县,最先冷下来的从来不是空气,是风。

一场接一场的寒霜,戈壁褪去了最后一点温润,裸露着粗粝的土黄色。清晨的白霜铺满草场与牧道,枯草凝着冰碴,踩上去咯吱作响,寒意顺着鞋底钻上来,一路冻进骨头缝里。白日里日头短暂,天光淡薄,一到傍晚,寒流便裹挟着荒原的冷气,从雪山深处一路灌下来,把整片牧区锁进凛冽的寂静里。

林晚站在学校灰褐色的铁门前,指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辍学学生保学控辍台账,纸张被深秋的寒气浸得发硬,边角发脆,上面用红笔重重圈着的名字里,阿云霞三个字,像一根细针,反反复复扎着她的太阳穴。

这是她到苏县乡镇小学的第二个月,也是全县秋季辍学保学专项行动启动的第二周。秋意渐浓,牧区即将进入漫长的冬闲,很多牧民家庭开始盘算转场、备冬、收拢牛羊,女孩子被留在家里做家务、照顾弟妹、伺候病人,成了理所应当的安排。县教育局的文件压在校长办公桌上,白纸黑字写得强硬:义务教育阶段零辍学,劝返率必须百分之百,谁的班级出了问题,谁直接担责,绩效、评优、职称评定,一票否决。

校长在全体教师会上沉了脸,平日里温和的哈萨克族汉子,眉眼被秋寒衬得愈发冷硬,话一句比一句重:“秋防控辍是一年里最关键的时候,乡里、县里的督导组天天往下跑,进村入户查人。你们要是把学生劝不回来,不光我挨骂,你们自己的饭碗,也别想端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林晚坐在角落,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手心却被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冻得发凉。她教的五年级,全班三十七个孩子,眼下已经有五个不在课堂上,有的跟着家里进山备冬,有的早早帮着家里打草储粮,而最让她揪心、最不肯返校的,就是阿云霞。

她不是没去过阿云霞家。

深秋的牧道远比春夏难走,白霜覆在碎石与枯草上,湿滑难行,稍不留意就会打滑摔跤。车子只能停在山脚下,剩下的路必须徒步,风裹着枯草碎屑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在割,呼吸间全是刺骨的凉意,走不到半小时,鼻尖、脸颊、手指便冻得通红发麻。翻过两道覆霜的缓坡,才能看见几顶孤零零扎在荒原上的毡房,羊群缩在背风处啃食残草,整个世界荒凉又萧索,连一声鸟鸣都听不到。

阿云霞的父亲倚在毡房门框上,怀里揣着半瓶散装白酒,酒气混着深秋的寒气扑面而来。男人脸膛被冷风与酒精烧得通红,看见林晚这个汉族老师,既不礼让,也不恼怒,只是斜着眼,语气粗粝又麻木:“天要冷了,家里要备冬、要打草、要照顾病人,女娃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不如留在家里干活。她妈咳得整夜睡不着,弟弟要人带,她走不开,学,不上了。”

林晚耐着性子,把义务教育法的条文一条一条讲,把秋季控辍保学的政策一遍一遍说,告诉他不让适龄孩子上学是违法行为,县里会联合乡政府、司法所、派出所上门督导,甚至会采取强制措施。男人只是嗤笑一声,仰头灌下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在寒风里瞬间变凉。他挥挥手,像驱赶荒原上的尘土:“法?在这深山草场里,天冷了草都不长,人活着就为一口饭,法管不着我们的家事。你们要抓人就抓,大不了我带着全家往更深处的冬窝子转,大雪一封山,你们连路都找不到。”

毡房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炭火只够勉强驱散寒气。阿云霞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薄外套,身上裹着一件旧毯,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整个人像一株被寒霜打蔫的荒草,不敢看林晚,也不敢看醉酒的父亲。她的母亲裹着褪色的头巾,蜷缩在毡铺上,咳嗽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毡房里格外刺耳,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怯懦与无力。年幼的弟弟在一旁打闹,吵着要吃肉、要炭火,整个毡房里,被生计、病痛、寒冷填满,没有一丝缝隙能容下“读书”二字。

林晚在寒风与压抑里耗到日头西斜,天光一点点沉下去,荒原迅速被暮色吞噬,寒意骤然更甚。她嘴皮都说干了,手脚冻得僵硬,最终还是一个人踏上返程。身后的毡房渐渐隐没在灰白的暮色里,她的劝说被呼啸的秋风撕碎,散落在覆满白霜的荒原上,连一点回音都留不下。

她曾天真地以为,有政府的政策撑腰,事情总会有转机。

专项行动启动后,乡里的包村干部、司法所工作人员、派出所片警,跟着林晚一起,顶着秋霜寒风,三次跋涉去阿云霞家。第一次,男人闭门不出,任凭众人在门外喊破喉咙,只在毡房里摔砸酒瓶子,破碎声被秋风裹挟,格外刺耳;第二次,男人勉强拉开毡房门,乡政府干部严肃告知辍学的法律后果,警告若拒不送孩子返校,将依法追责、纳入征信。男人瞬间翻了脸,借着酒劲抄起门口的木棍,用哈萨克语厉声咒骂,驱赶众人,骂他们多管闲事,欺负牧民,惊扰寒冬里的家。

同行的干部面露难色,私下拉住林晚,语气里满是无奈:“这种牧区家庭,一到秋冬就更难沟通。重男轻女的观念扎了根,加上天冷备冬、母亲生病、父亲酗酒,家里全靠女孩撑着。我们只能上门劝导、走完程序、做好记录,真要硬来,极易引发矛盾,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一纸文件上的“百分百劝返”,落到这苦寒偏远的牧区,终究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政策强硬,流程完备,可面对根深蒂固的观念、严酷的生存环境、无依无靠的底层家庭,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压力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全部压在了班主任林晚的肩上。

校长找她谈话时,窗外正刮着寒风,窗玻璃被吹得嗡嗡作响。校长的语气里带着为难与疲惫:“小林,县里天天催报表,阿云霞这个名字一直挂在辍学名单上,我也没法向上交代。她家情况特殊,又逢秋冬,家里难,你多跑跑,帮她向乡里申请低保、临时救助,家里的生计压力松一点,或许就愿意送孩子回来了。”

林晚沉默着应下。深秋的寒意里,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跑低保、办救助的日子,比备课、上课、入户劝返更加磨人,也更加寒冷。

她一个外来的年轻老师,人生地不熟,对牧区民政流程一无所知。深秋的土路泥泞湿滑,结了薄冰的路面极易打滑,她骑着学校那辆老旧的电动车,在学校与乡政府之间来回奔波,寒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双手冻得握不住车把,鼻尖早已冻得麻木通红。

办理救助需要的材料繁琐至极:户口本、身份证、母亲的病历证明、家庭贫困证明、草场居住证明,缺一不可。她一次次顶着寒风去往阿云霞家,找醉酒的男人索要证件,男人要么昏沉大睡、置之不理,要么证件被随意丢弃在毡房角落,被杂物、尘土、枯草掩埋。林晚只能耐着性子,等男人酒醒,在昏暗杂乱的毡房里,一点点翻找、拼凑、核对。

好不容易凑齐材料,送到乡政府民政办,又一次次被打回。表格填写有误、证明不够规范、缺少现场核查材料,每一次驳回,都意味着她要再跑一次牧业点、再跑一次乡政府,再一次忍受荒原的寒风与泥泞。民政办的工作人员同样被秋冬的繁忙压得喘不过气,面对她一次次的上门催促,难免露出不耐:“林老师,低保与临时救助有严格流程,要入户核查、要公示、要逐级审批。她家地处偏远牧区,核查困难,最快也要一个月才有结果,你天天来也没用。”

林晚站在暖烘烘的办公室里,身上还带着荒原的寒气,指尖冰凉。她放低姿态,陪着笑脸,一遍遍诉说阿云霞家的绝境:母亲重病缠身,父亲酗酒无度,家中无固定收入,秋冬备冬更是雪上加霜,女孩辍学在家,既是无奈,也是牺牲。她曾经心高气傲、怀揣教育理想,如今却为了一个女孩的求学机会,在别人的疲惫与不耐里,反复低头、反复恳求。

十几天的奔波,寒风磨蚀了耐心,寒霜冻透了心气,她一次次在半路被寒风吹得眼眶发酸,一次次在被驳回材料时陷入无力。等临时救助的申请终于递交上去,她拖着浑身的疲惫与寒意回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想给阿云霞做一次心理辅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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