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慈不会捏糌粑,格桑把手洗干净,教他用手掌揉,用指尖捏。
他学了两遍,捏出来的糌粑还是散的,格桑笑着说“多吃几顿就会了。”
酥油茶咸咸的,带着奶腥味,他喝不太惯,但一碗接一碗地喝,没有剩。
格桑给他添了三次茶,每次碗快见底了,就提起铜壶,壶嘴对着碗沿,细细地倒满。
茶面上浮着一层油花,他喝得慢,油花就贴在碗壁上,一圈一圈的。
许家慈望着茶杯有些出神,直到格桑的话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一个人来,家里放心吗?”他问。
“放心,他们支持我。”
格桑笑了笑:“你爸妈是好爸妈。”
许家慈想起出发前妈妈往他包里塞东西的样子,嘴里一直念叨“那边蚊子多”“你肠胃不好别乱吃”。
当时听着没什么,现在想起那些话,鼻子有点酸,低头喝了一口酥油茶,掩饰自己的情绪。
天黑得晚,他坐在小学门口的石头上,远处碉房的酥油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一团一团的,像散落在山里的星星。
他抬头看天,这里的星星比北京多得多,亮得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空,银河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横亘在头顶。
他想起大学宿舍的阳台,想起室友打游戏的声音,想起食堂的盖浇饭。
那些东西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了,但他才离开两天。
他沿着土路慢慢走,让自己熟悉这片土地的呼吸。
路不平,他走得小心,怕崴脚。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一颗奶糖,是妈妈塞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口袋角落的。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糖纸有点皱了,又放回去了。
走到半路,风忽然停了,青稞地安静下来,整个山谷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他忽然有点害怕,又有点安心。
害怕是因为太安静了,安心也是因为太安静了。
他继续走。
路过青稞地时停下了。
不远处的石墙边,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背对着他,身形清瘦,脊背挺得很直,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山影。
夜里凉,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藏式上衣,头发被风吹得轻轻动。
他静静地是坐着,像山的一部分。
许家慈没有上前,他只是远远站了一会儿。
深山,星空,少年,画面安静得不像话。
他不知道少年是谁,为什么深夜独自坐在这里。
他只知道,这是他来到玉琼村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遇见”。
风再一次吹过青稞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家慈轻轻转身,慢慢往回走。
他要先在这里住下来,先学会挑水,先学会生火,先学会这里的日出日落,风声作息,真正成为玉琼村的一部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后,石墙边的少年缓缓抬起了头,目光轻轻落在他远去的背影上。
很多年后许家慈回想这个夜晚,才发现那个少年的目光,是他三年奔赴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