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慈没有说话。他想起谭玉家的门头,他每天从那扇门前经过,石头垒的门框,他从未注意过上面有没有刻字。
也许有,也许没有。他记不清了。
“后来我上学了,认识字了”谭玉说,“才知道那两个字不是阿妈。”
许家慈问:“那是什么?”
谭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把本子收进布袋子,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到门口。
许家慈以为他又要走了,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许家慈,门外的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平安。”他说。
许家慈没说话。
“藏语的平安,音译过来是扎西德勒的一部分,刻在门头上,奶奶说那是阿妈的意思,后来我查了,那两个字就是‘平安’。”
他停了一下。风吹过来,把门吹得动了一下。
“她不是刻阿妈,她是刻平安。”
许家慈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他想起那个门头,想起谭玉每天从那扇门里走出来,拎着布袋子,走上坡路,到小学来找他。
那个门头上刻着平安,刻了很久了。
那个女人走的时候,在门头上刻下这两个字,然后离开了。
奶奶不识字,她不知道那两个字不是“阿妈”,但她知道那是她儿媳妇留下的。
她一遍一遍地告诉孙子,那是阿妈。阿妈留下的。
后来谭玉识字了,他知道了那两个字的意思。
不是阿妈,是平安。
阿妈给他留下了平安。
谭玉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许家慈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推开院门,消失在巷口。
扎达从树上飞起来,在院子上方转了一圈,翅膀张开,滑翔了一下,又落回树枝。
还是那棵树,没有飞更远,风吹过来,它晃了晃,站稳了。
许家慈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
他翻开笔记本,在多吉那张纸旁边,空了一行,然后写了一行字:谭玉说,奶奶指着门头上的字说那是阿妈,后来他认识字了,才知道那两个字是平安。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谭玉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没有难过,没有抱怨,就是很平,很平。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会疼的事了,但那种平,不是释然,是把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很深。
窗外,扎达还站在那棵树上。许家慈合上本子,没有再去管那只鸟。
明天它会飞到哪里,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