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傻子甚至还成了代序的国师。
朝会罢去,帝王又很有兴致地在长乐殿摆上了一场庆功宴。
不论真心假意,一场所谓君臣尽兴的大宴总算在夜幕沉沉时分宣布了告终。
不等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下完,李引便上前一把拉住了杜亦。两人也不言语,同乘一车去了李引家中。
进了内室关上门,杜亦才算打开了话匣。
“君上之前夸过你两句耿直率真,你做事倒真是不过起脑子来了……”
李引气得差点把沏茶的滚水倒在手上:“那可是国师啊!我代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职!他白辞一个傻子怎么能……”
“那我问你,白辞是谁?”
李引想都不想:“傻子啊!”
杜亦头痛扶额:“……你现在这头脑,比白辞只怕不遑多让。我是说身份!”
李引正被白辞气得上头,也不理会杜亦又贬他开心:“将军次子?白氏遗孤?”
杜亦接过李引手里已然撒了一半的水,干脆自己泡起茶来。
“白家父子以身殉国,白夫人早逝,白家一门能受赏的本就只有白辞一人。将军府满门忠烈,必得是个重重的大赏才好配得上。”
李引主随客便接过杜亦泡的茶,微微沉思。
杜亦嘬了一口茶:“我再问你,我代序为什么国师之位一直空缺?难道君上愿意被他国编排那一句有位无人、朝体不全吗?”
李引慢慢饮了半口茶,思虑半晌说道:“代序立国师是祖制。君上在位也才九载,自是不能易祖。更何况那几位大员一直明争暗斗想要这个位子,陛下也是不想分权。”
杜亦点点头:“这国师的重权他不想分,于是也乐得看这帮人争来争去。所有人都想要这个权柄,各方牵制下来,这权柄反而紧紧握在君上手里了。谁也拿不掉。”
李引一拍桌子,这下才算是彻底明悟了过来:“如此好一个一石四鸟!国师之位得到填补,重赏了白家,警告了各方夺权的念头,又用一个不律事的傻子把国师之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李引正在心中暗暗感叹真是好一位心计深沉滴水不漏的帝王,就听到身边杜亦的声音幽幽飘了过来:“……所以你听完圣旨没等臣属礼毕就振臂高呼一串磕头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玩意儿?”
李引想到当时思绪,居然又与那时共情了起来,连握杯的手也跟着紧了几分:“我就是想着这实在荒唐!再说自古武死战、文死谏,我……”
李引还没说完,就发觉自己紧握的手已经被杜亦一根根给掰开了。
杜亦取掉李引的茶杯,重新续上温热的茶水递还给他:“谏可以劝,命还是要惜……别总想着文死谏那一套,圆滑一点到底还是保身之道。”
杜亦这话说得认真。李引隐约想起,这好像不是杜亦第一次这样劝他了。
在如今的天子接手代序之前,代序的朝堂早就已经是这个样。
秉忠直言被视为愚蠢,不会望风站队则迟早会被党伐群异者做掉。
。。。。。。只是这圆滑二字,他无论如何也还是学不会。
李引心下黯然,嘴上却是轻描淡写把话岔了开去。
“白辞这下封官,怕是回不去将军府了吧。”
杜亦已然习惯了这种被李引猛然岔开的话头,于是很是自然地接了过去:“以后多半要住在皇宫了吧,陛下用得才会顺手。
“。。。。。。可怜白氏满门忠烈,遗孤竟还是要被陛下抓回这棋盘。”
李引轻皱了下眉:“天天劝我圆滑,你才要学会慎言。你如此说,置陛下于何地?”
杜亦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本就如此。陛下若真垂怜白家遗孤,该许那孩子做个富贵闲人。而不是为了下好天下这局大棋,为了收权,为了君威,硬把忠臣之后、一个傻子赶上这棋局。”
李引也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低头不再言语。
“以前不立国师,又在战时,陛下尚可有法子诸般推说。这下国师已立,先例已开。。。。。。”
杜亦垂下叹息的目光,平静地说出与己无关的他人宿命。
“。。。。。。若是哪天这位国师不在了。陛下自然也不好再寻借口,拒绝为这位子册立一位新主人。”
李引猛然抬头。
“所以这小国师处境可不大妙啊,”杜亦轻轻握着凉掉的茶盏,声音也有些凉,“以前群狼环伺的还只是那个位子。以后他们紧咬不放的,可就是白家这个小国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