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再醒时,窗外天光已透过半幅湘竹帘,斜斜落在榻边,入目是一重极生疏的月白帐幔,帐外灯火不亮,静得连更漏声都听得见。
屋里炭火压得很稳,桌上放着尚温的药和一盏清粥,连他昨夜换下来的外袍都已收整妥当,半点不见金殿归来时那股兵荒马乱的狼狈。
他靠着软枕坐起来,肩背一动,肋侧便隐隐牵出一线闷痛,不算厉害,却足够提醒他:这几日不是梦,命也确实还在。
沈言怔了两息,第一反应是:这床比西偏院的软。
第二反应是:这地方不像西偏院。
第三反应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帐外便有人撩开帘子。
是许管事。
这位王府大管事笑意一如既往地温和,连声音都压得很轻:“大人醒了?可觉得好些了?”
沈言撑着坐起来,嗓子仍有些干:“这是哪儿?”
“主院偏阁。”许管事答得很自然,“西偏院离书房远,大人眼下要静养,王爷便吩咐先将您挪过来。”
沈言:“……”
主院。
偏阁。
先不说别的,就这四个字单拎出来,都足够让京里那帮等着看他死活的人再编十个版本的惊悚传闻。
许管事显然看出他脸色一言难尽,笑意不变地补了一句:“大人放心,偏阁是偏阁,规矩都在。”
沈言心道,您这句安慰还不如不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衣裳已换成干净轻软的寝衣,肋侧重新包过,药味比先前更淡一些,显然府医刚来过。
“我睡了多久?”
“不长。”许管事道,“两个时辰。王爷说,等您自己醒,不许叫。”
沈言一怔。
许管事已命人把药和粥端了进来。药仍是熟悉的苦,粥却熬得极细,米香温热,连配的小菜都比西偏院时精致不少。
沈言捏着药碗,忽然问:“宫里那边如何了?”
许管事道:“顾太傅已押入诏狱。韩熙年、裴铎、冯谦、孙德全等人一并下了大理寺。东宫讲官与詹事府连夜彻查,太子殿下那边,陛下亲自去安抚了。”
他顿了顿,才又低声道:“至于西郊营与淮东盐课旧档,陛下已下旨封存,着摄政王会同御史台、大理寺、户部三司共审。”
这就是不许轻轻揭过去了。
沈言心里那点一直没落地的石头,终于略略沉下去一些。
第一案到这里,才算真正收住了口。
他把药一口喝下去,苦得轻轻皱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