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景文、左懋第、施邦曜接连出列叩拜。
方才骂马士英最凶的几个年轻御史,此刻伏在地上,高呼万岁。
山呼声从奉天门前响起,一浪高过一浪。
江南籍的官员们被大势裹挟,不得不跟著叩首。他们心里滴著血,嘴上却得跟著喊万岁。
若是此时站出来反对清丈,岂不成了只顾私利的乱臣贼子?
马士英趴在地上,此时突然明白了。
皇帝骂了他一顿,可他那个“纳银免试”的提议,却把军餉的窟窿当眾砸开了一个口子。
“臣知罪!臣再不敢妄言科场之事!险些坏了国家大政,求陛下重罚!”马士英很懂事地背起黑锅。
朱由检低头看了他一眼。
“念你筹餉心切,暂不治罪。滚回你的凤阳去,给朕把江北的防线守住了!若敢再出这等餿主意,朕决不轻饶!”
“臣遵旨!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马士英低著头退回班列不再言语。
跪在前排的钱谦益微微侧目,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皇帝没有褫夺马士英的兵权!这头江北的猛犬不但没被拔牙,反而在这场朝会后,彻彻底底成了皇帝手中的一把孤刃。
马士英得罪了满朝文武,从此以后除了死心塌地给皇帝当狗,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钱谦益。”朱由检坐回龙椅,沉声点名。
“臣在。”
“北方五省南下的士子,皆是认我大明正朔的义士。
礼部即刻擬定章程,在南京城內盘下客栈馆驛,优先保障北方赴考士子的食宿。”
“臣领旨。”
“锦衣卫协同礼部。”朱由检看向一直在班列未动的李若链。
“盯住南闈考场,从核验身份到入场搜检,再到糊名阅卷,敢有徇私舞弊者,不用审,直接下詔狱!”
“退朝。”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响彻奉天门。
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而出。
马士英走在长长的御道上,周围的官员纷纷避让,隔著三步远对他怒目而视。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阳光刺入眼睛,他在金水桥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奉天门。
从昨日乾清宫单独召见,到今日朝会让他列席而不准开口,再到他自己按捺不住跳出来献策。
全在皇帝的棋盘上。
他就是那枚被推到台前挨打的棋子,吸引了所有仇恨,踩了科场红线。皇帝先放火再灭火,让文臣感恩戴德,最后顺理成章地拋出“清丈田亩”。
比起神圣的科举被卖掉,清丈田亩反倒成了一个“迫不得已但极其合理”的退路。
“好手段……天威难测啊。”
马士英低声喃喃。
清流恨他咬牙切齿,士绅视他为仇寇。
他理了理緋红的官袍,迎著满朝文武鄙夷的目光,大步迈出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