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看!贼军隨时扑城!”
赵满仓厉声喝骂,环视周围乱鬨鬨的人群。
“校场里上万人,一旦炸了营,咱们都得掉脑袋!”
他抬手指向刚才动刀的地方:“棍儿,把这无头尸首拖出去餵野狗!剩下的,给老子把眼睛瞪圆了,顺著校场周围继续巡!谁敢再惊扰百姓,就地正法!”
“喏!”
棍儿几人见百户动了真怒,当即收刀入鞘。两名甲士走上前,一人抓住那具无头尸体的一条腿,在满是沙砾的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大步离去。另一个嚇晕过去的泼皮也被拽著领子拖走。
周围的人群呼啦啦散开,空出一小片稍显清净的空地。
大娘佝僂著身子,双手紧抱著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青布钱袋。
她抬起头,满是沟壑与泥灰的脸上,皮肉不住地颤抖。
她望著眼前这个身穿鸳鸯袄、外罩布面铁甲,满脸风霜的军汉。
两日前在通州官道上的那一幕,直愣愣地撞进脑子里。
大明的天塌了,人命比草贱。
这个军汉当时要去给皇上断后,硬生生把这袋买命钱塞进了孩子怀里。
大娘的嘴唇直哆嗦,下頜骨不停地开合。这袋银子,是她和孙子在这乱世里活命的本钱,能买米,能买面,能买命。
她咬破了乾裂的嘴唇,猛地往前迈了一大步。
乾枯的手指攥紧那个沾著些许血跡的青布袋子,一把撞进赵满仓的怀里。
“军爷……你大福,没死。这银钱是你的,老婆子没一点没动,还给你!”
大娘的声音嘶哑劈裂,漏风的牙关直打颤。
赵满仓低头看著怀里失而復得的钱袋。伸手抓住,他摸到了大娘贴身捂出来的体温。
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人间惨事没见过?
见过为了半块发霉的黑麵饼,一起睡过草窝、挡过刀的同袍,红著眼就拔刀往对方心窝子里捅;
见过为了几两碎银子、半袋粗粮,走投无路的流民,亲手把亲闺女推进半掩门的火坑,连头都不敢回。
眼前这个饿得皮包骨头、隨时会倒毙在街头的老婆子,要把这笔巨款还给他。
赵满仓喉结上下滚了滚。
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那袋银子,懟回大娘满是补丁的怀里。
“俺老赵光棍一条,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留著钱没用!”
赵满仓故意拔高嗓门,大声嚷嚷:“大娘,这是俺给娃娃的!收著!到了天津卫,物价贵得吃人,没这钱,你和娃娃活不下去!”
大娘急了,乾瘪的双手拼命往外推。
“那不行!你还年轻,这钱留著討媳妇!俺个老婆子,哪能拿军爷的討媳妇钱!”
赵满仓摆摆手,仰起头大笑出声:“能討得到媳妇早討了!俺这种粗人,刀口舔血,哪家好姑娘愿意跟著俺担惊受怕!”
大娘连连摇头,急切地反驳:“胡说!军爷你心眼儿实诚,长得壮实!还是大官!这要是在北京城,大娘指定能给你说门好亲事。城南前门外头,多的是水灵灵的大闺女……”
大娘的话头骤然断了。
呜咽的冷风夹杂著海河的腥气扑面而来。城外,时不时传来列队的喊声。
北京城没了。
那座两百多年繁华的帝都,高大巍峨的城墙,全被流贼的马蹄踏碎了。北京城,不再属於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