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疯狂。
“朕想送她去南京,可她为了这大明的江山,为了这朱家的体面……选了这条路。”
“这是她留给你的。”
王承恩將那封信双手捧起,送到张国纪面前。
张国纪伸出枯树皮般的手,颤抖著,几乎捏不住那薄薄的信纸。
是女儿的字跡。
他哆哆嗦嗦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不孝女嫣,泣血顿首。】
【展信之时,女儿已不在人世。陛下仁德,不忍见儿蒙尘於贼手,已为儿备下南渡之路。然,君恩虽重,国法为先。儿受熹庙七载恩宠,蒙陛下十七年尊养,早已非张家之女,而是朱明之妇。】
【今国祚飘摇,京师旦夕不保。身为先帝中宫,若不能与宗庙社稷共存亡,反而褪去冠冕,南奔苟活,他日九泉之下,何以面对先帝?又何以对天下臣民?】
【女儿不孝,此生已不能再侍奉父亲左右,报养育之恩於万一。然,朱家皇恩浩荡,女儿唯有以一死报之,方能全先帝之体面,护皇家之尊严。此非愚忠,乃大义所在,望父亲明鑑。】
老人的泪水一滴滴砸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跡。
他好似看见,就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他的女儿,那个大明最尊贵的女人,独自一人,决绝地將白綾掛上了房梁。
【父亲年迈,或难再披甲上阵,但大明养士百年,忠义之臣尚在。望父亲以国事为重,收敛悲声,联络忠义,倾尽绵薄之力,辅佐大明,以待光復。若能助陛下重整河山,女儿在天之灵,亦可安息。】
【此身许国,来世再报父恩。】
【不孝女张嫣绝笔】
“嫣儿啊!我的嫣儿啊——!”
看完最后一行字,张国纪再也压抑不住,不顾御前失仪,整个人瘫在地上,发出杜鹃泣血般的嚎哭。
那哭声苍老、悲凉,在大殿中衝撞迴荡,闻者心碎。
朱由检只觉喉头一阵滚烫,他大步走下御阶,亲自去扶这位痛失爱女的老人。
“太康侯……”
朱由检的声音哽咽。
“是朕无能,是朕没护住皇嫂!朕,对不住你张家!”
张国纪紧紧攥著那封信,仿佛那是女儿留在世间最后的体温。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的脸上,悲痛欲绝的神情,竟渐渐被一种烈火般的决绝所取代。
“陛下!”
张国纪猛地挣开朱由检的搀扶,重新跪直了身子,一个响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嫣儿说得对!她是朱家的媳妇,是先帝的皇后!她做得对!”
“她没给张家丟脸!更没给大明丟脸!”
老人强行压下悲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臣虽老迈,可嫣儿有遗愿,臣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助陛下一臂之力!”
“臣家中尚有积蓄,东拼西凑,还有三千两!臣愿全部捐出,充作军餉!请陛下务必收下!”
三千两!
对於屡次捐输,早已被掏空了的太康侯府,这恐怕是最后的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