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道对自己绝对满意?可是为什么从来没比较过别人,大概跟她从不侥幸抽奖一样。自己有建树的人,怎么会把眼光寄托在别人身上,自己的和别人的到底不一样。
小薇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知道自己已经完完全全过了那个时期。高中的时候,因为她的奇行状怪,爸爸妈妈搬凳子坐在她卧室门口轮番说她,说累了出门,她自己爬起来关上屋门想自杀,“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吗?即使不死,也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不知者不罪,那无知呢?”刀刃钝了,“这样死不了的,等他们回来,只会愤怒,”“楼里楼下叫来救护车,又要丢他们的脸……”
夜里又想不知道重物的声音掉下去有多大。他们在楼上,而我在楼下。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想想的笑了起来,手指动了动仿佛已经摸到水泥地冷钝的触感。
知道自己一时意气,“以死明志?”她没有那样的魄力,也可能是心里知道——那太傻了,而且像演戏。
安安全全的等着,等着潮水过去。
忽然她站起来,快步走去浴室,大呕大吐,呕吐止住的时候小薇皱眉看马桶里刚才吃过的饭还没被消化,像牛的反刍,虽然恶心,也是唯一可以反悔的事。她想起小时候回奶奶家过年,乡下集市牛贩赶着牛进来,她转一圈回来,看见人们在肉块前讨价还价,一旁它拉的屎还冒着热气。
小薇站在镜子前面,洗脸,刷牙,默默看着自己。她二十岁了,依然是这样。她的父母不相爱,也并不爱小孩,小孩同样也没有良心的不爱爸爸妈妈。还是像教习小兽那样——如果你没有被爱过,那这辈子你都不会有这种能力。
开始怀疑根本没有这回事,那些人不过是那样以为着,都以为别人有而自己没有,也就算了,但如果是根本没有呢。商小薇想到姥姥爱她,真的吗?倘如她的人生永远称心如意,人生被塞满得像游子出门前的背包,就不会有寄托。
“这是她病,”她想。
一次走一对母女后面,转弯一辆车冲过来,她一把拉开前面小孩。三个人脸上惊魂未定,也才意识到自己做什么,抛下两人立刻走了。一路上疑心这是“训练”,或是她自己的私念。
她的每一个念头的出现都像一个决心投海的人脚底绑住铁块。连她自己都注意到,这是病。
小薇早早上了床,听到背后天净回来又出去。她其实睁着眼,想了想,穿上衣服寻出去。
走廊尽头有个阳台,白炽灯从头上打下来打在水泥白地上,天净脚踝细瘦,像扎根在那。“练舞是要吃苦的。”小薇想到。“她跟我在一起很累。”想起休学以后,第一次从家里走出来,有一段时间住姥姥家,便于姥爷养病搬到乡下,老屋日久失修,爸爸妈妈给她的良好环境,她领情也磨折她的良心,没有漏雨的屋顶,没有需要睡在地上只一张垫子在底下的窘况,没有因为病人每天与屎尿为伴。但她还是要这些,在这里她放松。
说是“走”,还有一个主动在,她是拖泥带水不得不。蜗牛拖着水迹,用最敏感的触角刺探前路。
父母的冷眼。“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一个屋檐下住着几个互相怨恨的人,他们是无辜的。”
她的病给了所有人压力。
有好两次,她都想问天净,你怎么了。可只陆续听到她跟钟裕秋讲电话,讲到钱。到底怎么了。还是转身回去了。
童天净蹲坐着看着自己呼出的哈气出神,知道每次她说:“我们一起努力。”小薇都答应,一脸的疲累和温和,说“好”。小薇总是没关系,她又不敢追问。她知道下午是她家里给小薇电话。
从前也听小薇讲小时候住姥姥家的事,“那里的童年是我的金色故乡……”
小薇好像总是怀旧,奇怪她不,她从不侥幸,那里一定什么都没有了。地上是依人而建的,小薇要找的东西不会再来,但人还在。过去并没有多好,对过往浓炼的情感是漫长时间里无数闪光揉杂而来的,眼前平铺直叙的空白过去也是一样的。
她是没办法抚平所有在经历过人生洪水后留下的创口。可是人生就是不会如你所愿,过不去,一步一步的掩脸后退,直到退到一间小屋子里,直到你的思想也关在这间小屋子里。世界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让出来的。
她觉得自己有时的不耐是对自身来时路的厌恶,越相像的人越是不耐对方身上的弱点,因为那是自己不容易克服的。过去、未来、现在之间的错落感,过去总让她无措,是她依旧处理不好的,只能不断催促自己往前。
“你睡着不是这样的,”天净洗了澡出来走到小薇床边。——总是半阖着眼,好像很警惕。
蹲下就着乌黄不亮的台灯摘隐形眼镜,小薇坐起来帮她扎头发。
“药吃没吃?”
“吃了。”
灯泡闪了两下,彻底熄掉了,屋里暗下来,两个人坐看着窗子外面,一个个大霓虹招牌——城市中的异兽,蹲伏在那里,正一点一点代替黑夜和白昼。时间不会停下来陪你。
童天净始终记得小学,老师课上说:“小朋友们,我们现在进入了冬天。知不知道什么季节离秋天最远啊?是冬天,因为时光永远不会倒流,所以我们要珍惜现在。”那时的她掰着指头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每当沉默,她总能听到另一个人身体里轰轰有声,“我们一样,都在想事情。”商小薇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妈妈身体朝她挨过来,头离的很近。那一刻她真是绝望。任何人都不知道跟他一样的人在想什么。又不能叫他们不要想了——“开始想,就是开始被毁。”
她也知道,给自己规定那么多条条框框,又做不到,每天每天关在一间房子里应付自己。
商小薇开口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黑暗中天净只摇摇头。
后来几天她爸爸三不五时就打电话来,让她回去。她走的越远他的电话就打得越紧。故乡就在她后面,仿佛使她不能回头看,大片黑云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