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久没见,和阿姨一起吃个饭吧。”出来的时候,钟裕秋像是在等她,小薇答应了。
席间,钟裕秋什么都没问,说说演出,说说天净,又说到那男生身上,小薇说她什么都不知道,钟裕秋相信。
她们搬家之前,后来也就很少去天净家里,去的时候多数钟裕秋也不在,所以也没当面告别过。
她没看她,但鼻子记得。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那么一碗,服务生打翻杯子,都伸手去扶,目光一对,只那一眼,缘分熬干了。
小薇想起那大概是最后一次,高二在天净家,天净出去买东西,钟裕秋回来的早,一见面愣了一下,说:“小薇啊。”她也站起来叫了一声钟姨。看她神色不太好,小薇摇摇头,说她就是晚上没睡好。是不是学习有压力,看医生了吗。看了,勉强笑笑,也说是高中压力大。钟裕秋沉默了一会,是怎么样呢,睡得着吗。小薇说睡得着。钟裕秋一只手臂搭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的听着。她顿了顿,“上床后要两三个小时……睡到早上的话……觉得好像有事情要记住到早上就还在那,脑袋里像有个打字机一直敲。”
她知道礼貌上不应该说这么多,但还是说了。钟裕秋想了想,站起来拿上手袋,说:“跟阿姨去个地方。”
小薇没想到她带她来看医生,不起眼的一个小诊所,还没下车,“别怕,阿姨以前看过,医术很好。”
小薇也就跟着下了车。
钟裕秋坐在她旁边,诊所里热,一边把卷发挽起来,“……平时营养应该可以,对,快高三了。其它……其它没什么吧,”看看小薇。小薇点头。
小时候她爸爸妈妈忙起来,时常拜托钟裕秋带小薇买衣服,学校有什么事也一并交代回来。从商场出来过马路拉住她的手,裙子边被风一次一次吹到小薇腿上。车上一大一小立在窗边,车门开动时钟裕秋的头发拂过小薇的脸,那香气里有一股热气,暗夜里草木肃杀中也有一花蔓枝旖旎开上来。那气味对小薇说是如云卷发绾一个髻,是阳台上滴水的内衣,是旗袍下的胳臂有晒痕,是她夜宿,浴室蒸汽渺渺一只手伸进来玫瑰红指甲递进白毛巾。
那牌子的洗发精她记下来,放在她家浴室,她不用,也没人用,后来逐渐见底。离开人的身体那香气也无所依傍。
接上天净下课一起回家吃饭,钟裕秋把一个小碗摆在小薇面前,笑笑说:“小薇看起来不胖,有点肉的,”说着把她脖颈上的碎发往后拢。小薇脖子微微一缩,想躲,忍住了。
“妈!”天净在一边难为情。
捡进盘子里的菜比吃的多。钟裕秋把一碟红烧肉换到小薇面前。从前她只这一道菜拿手,小薇爱吃,每次做都叫她。一次她和天净走到楼下刚要分手,钟裕秋推开楼上窗子喊道:“小薇,上来吃饭,跟你妈妈说过了。”
钟裕秋终于开口道:“阿姨知道你一直都,”顿了顿,“都是为了保护天净。是我们大人的错。”
小薇没说话。她无能无力的事情太多了,唯有一次是她觉得她理解她。
“天净也是为了你。”
“小薇,阿姨知道你们两个从小要好,等你们大了就会明白,人生的路很长,只要有心,没什么是不能克服的。”
小薇彻底不懂了,“钟姨,其实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钟裕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一口水,慢慢说道:“欣欣没跟你说过是吗。”
……
“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能不能帮阿姨劝劝她,”
“是我拖累了她,但这实在是个很好的机会,你说她一定会听的。”
商小薇一边听着一边想,她们二十岁了,戏剧化的还是他们,有想象力的也还是他们。
放了学两个人头也不抬在作业本上写着。一早钟裕秋打电话来,响了半天周涵才接,拜托周末照顾天净。小薇听到电话,正巧赶上她爸爸出差。她看她妈妈这些日子像只小动物,大雪地里的小动物,巢穴里待的好好,忽然有一天她觉得不安全了,在她的封闭世界里第一次偷眼看天,才敞开着门,已经一阵阴风刮过。
延挨着,作业早写完饭总是要回家吃的。餐桌上小薇坐中间,妈妈和天净一左一右,童天净那天捧场地吃了两碗,三个人好像都很有胃口。
饭后不早了,周涵让她们都在这睡,小薇没开口,天净最后想了想说:阿姨我回去了,这周作业这么多,我们俩个在一起永远写不完的。
有些关心之所以说不出口是知道了太多彼此以为对方不知道的秘密。
那天睡不着,下楼走走,沿石子路下来,脚底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蹲坐在小路旁鞋子翻过来。远处的车灯由远及近,停在她家楼下,是她爸爸的车,旁边也还有人。小薇几乎静止,才看清——是天净妈妈。两人不知在说什么,一时间恨不得自己会唇语。谢谢你,不客气。今天多谢了,都是邻居不用客气。商小薇一面看着手表,她在那里坐了二十分钟,什么语境够填满这二十分钟。终于商凤军身体倾斜着作安慰状,钟裕秋低着头靠在他肩膀上。
一瞬间只想到天净。这样的事不应该两个人一起。
莫名其妙的想起公园里的白石鹿,她喜欢把脑门贴在母鹿的肚腹上,一次天净指着它肚皮下的两只饮乳的小鹿说:我查到了这是白尾鹿。
温润冰凉的触感让她冷静下来,安静等待着。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从前一次放学,小薇开门上车,前面坐着人,还以为是她妈妈,“这是爸爸公司的郭阿姨。”商凤军转头对她说。
她坐在后排尽量使自己看窗外,那人也不与她搭话。刚才上车一晃神已经留有个印象。小薇也想过了,她从前以为血缘作怪,她是外族。但也还不是这样。想起前次家里看到地上的帆布鞋,她见班上的男女同学穿过。她瞧不起他们。他们仿佛是踏浪,自觉追赶上青春之潮流,实则全是破绽。
一路无话,但忽然想起有一年下午回到家,一开门,乌烟瘴气,小薇呛得倒退,有毛发点燃的气味,以为失火,顾不得闯进去,她妈妈在厨房烧衣服,地上还有剪得稀碎的半件皮草。坐在料理台上,挥舞着剪刀:“前脚买回来,后脚她也穿一件。恶心!”
“商小薇!你还帮他说话是不是。她花的是你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