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 6 章（第1页）

其实她也喜欢春天，微风吹得人走路也会睡着，才觉得是春天了。春夏秋冬她都能欣赏，不过是从前许多事情都发生在一个季节，她是惊弓之鸟，越来越能感受到生活的周期，人生的周期，命运的周期，渐渐明白，那不是迷信，是在狩猎一种规律。

事实是她大多数的快乐其实是感激。

商小薇一路走到天净学校，礼堂外面已经快开场了，抬手看了眼时间，被人拦住，“同学，”她接过宣传单，那人从脚边的篮子里递过一支粉瓣金黄花蕊的花。

她拿着小花进去，礼堂里灯光很暗，她找不太好，又被一只手拦住，是上次那女孩，坐好后花横放在膝头。“哪里来的，好漂亮，是要给谁。”小薇笑笑，“门口发的……”话音刚落，一瞥瞥到过道那侧坐着的人，小薇仔细一看，是钟裕秋。

她没想到她在。天净也没说过。

音乐声响了，周围迅速安静下来，帷幕往两边缓缓拉开，小薇回过神坐直了点。

台上的天净声音洪亮，简直不像是她。小时候看过一次天净演出，小小的脸上浓墨重彩为了应付灯光，夏天晚上的露天广场人头济济，那年好像是募捐，记得她那一次特别有参与感。台上很多女孩，天净站前面，跳起舞来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脸，她还是能从里面一眼看到她。结束后光着脚朝她跑来，舞台上的服装还没换，露出里面的打底衫裤，像那时候的练功服。

从前下课天净头发梳光光的挽一个髻，外面罩一件她妈妈的外套沿墙边走，常常手上拿一大包糖，边走边吃。在天净身上小薇看到对生命的放恣，她是对生命的压抑，她不断膨胀，她不断紧缩。童天净有一张照片，七八岁，穿着粉蓝色三角练功服，白裤袜，光光的发髻上别一个小狗发卡，站在排排的右侧，肚子鼓出来——孩童的象征。小薇觉得这张十分可爱，小天鹅还没长出飞羽的时候。

台上一次次跃起，小薇转过，看到钟裕秋把披肩掖了掖，调整更舒服的姿势，像是没有表情，相似的黑眼珠，只是更没有感情，眯了眯眼，眯成一把尺，意思是说：不进则退。

“我小的时候受过伤……身体程度也就有限了，妈妈也说别再耽误了高中。”天净从前跟她说过。

那时小薇才知道，也许在很久前天净和她妈妈也有过一个梦，这梦还没等到浮华，升上去，就破灭了。废止在半空中。

“当不了舞蹈家，也还是可以跳舞，我还可以教孩子跳舞啊……”

小薇那时候在天净病床前掉眼泪，还是她安慰她。

初三那年童天净演出，旧伤复发，强忍着等到下了台，直坐在台阶上，“可不可以帮我找我妈妈过来……我好像站不起来。”抱歉得朝旁边的人笑笑。

但小薇知道天净和她妈妈不是这回事。叫她别说这样的话。

不知道这次是不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跳舞，小薇想。看钟裕秋的反应大概是的。

她先还不太看懂。

“……在你身边我总是志得意满，颤巍巍的，只有不断跑出去，才能维持我世界的平衡。”是她的句子。之前短短两页纸拿给天净看，小薇觉得很坏，就没写下去。这才明白。

那天在包厢外，“你跟天净一起住，”从山羚跟她说道。“常听天净跟我哥提你，都拿你当挡箭牌。”

小薇看着她。

“从山聪是我哥哥，”用手指了指里面。

女孩又说，“我们晚一会儿进去，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已经有酒味了，又要被妈妈骂。”

小薇说没有，像是药味。

她也揪着自己身上的衣服闻了闻，笑道：“我都已经闻不到了。从小算是泡在中药堆里长大的。”“我妈妈爸爸奶奶都是中医，就我哥哥没兴趣，只有我学了。”

商小薇想起有段时间，天净一凑近，一阵沉沉的药香。她爱闻那味道，——一个匣子一个匣子的抽出来。小时候经常被姥姥牵去隔壁药店抓中药，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下午，拿各种药材教她认，那些小匣子好深，她觉得依凭直觉她也能这抓一把那抓一把就熬炼出返老还童芳龄永驻的仙药。

“下个月他们有演出，你也来吗？”

小薇回过神道：“什么？”

“你来的话我想他们会很开心。”

“为什么？”

从山羚只笑笑，眨眨眼伸出小手在嘴边拉拉链的动作。

高潮，左右推来三架悬崖一般的台阶，象形山字从中剖开，台阶最高处下落一扇屏风，灯光从屏风后面映出两个舞者。天净在舞台上不断攀高，一架阶梯一架阶梯的向上奔跑，每到最后站定，有蝴蝶的影子从胸口处飞出，之后是腹部，到最后小山的顶端，高的吓人，天净一个人走出来，小薇忽然一阵揪心，随着音乐的暂缓舞台右侧缓缓推出一扇巨大屏风，屏风后面影子慢慢舞动起来，踮着脚尖，越舞越快，音乐拉成一线，到最后一跃，迅速下坠，落地的一瞬间，刹那千万只蝴蝶像燃烧过后的灰烬一样冲天而去。

从山羚先站起来，“走吧，我们去后台看看。”

小薇知道钟裕秋已经看到了她，不好就走开，说道：“你先去，我等一会。”

整理了衣服，钟裕秋也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