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二十二年,七月)
苏婉仪那一夜没有睡。
苏时的诗稿摊在案上,旁边是她誊出的副本。灯火烧得低了,纸面泛出一点旧黄。灰猫伏在脚边,偶尔甩一下尾巴,尾尖擦过她的裙角。
她原本不该拿走这首诗。
苏时写完诗总要烧掉,这件事她早已看出来。炭盆里的纸灰,春桃低头时的慌张,苏时每次见她目光落到书案上便微微收紧的手指,都不是毫无缘故。那些诗不是拿来给人评赏的东西,更不是苏府可以摆出去的才名。它们是苏时从心里取出来,又亲手毁掉的东西。
可这一首,她已经拿走了。
拿走之后,她便不能再装作没有看见。
若只由她一人收着,父亲仍会把苏时当作一个被雷火改换了身份、需要遮掩和安置的孩子;母亲仍会拿汤羹、衣料、眼泪和小心翼翼去靠近她。她们都会以为,苏时的沉默只是病后虚弱,只要养得够久,疼得够细,总会慢慢好起来。
可那首诗不是“慢慢好起来”的样子。
春江、明月、千年流光,写到最后,落在一句“不必问月从何起,月若有答便不仁”上。那不是寻常闺阁里的清愁,也不是病中少女一时伤怀。那里面有一个人已经在空白里站了很久,向天地问过,又知道天地不会答。
她原本不该拿走这首诗,更不该拿给父亲母亲看。
可那张纸摊在案上,她坐了一夜,也没能把它重新放回听雪轩。
若只由她一人收着,父亲母亲仍不会知道苏时这些日子究竟在写什么。
可拿出去,又像第二次越过苏时。
天色微明时,苏婉仪终于另誊了一份。
原稿收进书匣,誊本折好,压在袖中,先去了主院。
林青卿见她来得这样早,还以为听雪轩出了事,脸色立刻变了。
“可是时儿……”
“不是。”苏婉仪道,“母亲先看这个。”
她将誊本递过去。
林青卿接过时还有些疑惑。起初只看了开头几句,神情尚且茫然;越往下看,手指便越收越紧。看到“风过千年不识我,月照万代不识人”时,她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再看到最后一句,她眼眶霎时红了。
她只是抬头看苏婉仪。
“这是……时儿写的?”
苏婉仪点头。
林青卿低下头,又看了一遍。她像是不敢相信,又像不敢不信。纸上的字是苏婉仪的字迹,可那些句子不是苏婉仪的。那里面的空茫、冷意和孤独,像从另一个人胸口里剖出来,平平整整放到她面前。
林青卿声音发颤:“她怎么会写这样的东西?”
苏婉仪道:“因为她心里有这些东西。”
这句话落下后,林青卿的眼泪才掉下来。
苏婉仪没有劝。
她等母亲把那份誊本看完,才低声道:“母亲,这首诗不能只让您看见。”
林青卿抬起头。
苏婉仪继续道:“父亲也该看。”
林青卿脸色白了些,下意识道:“你父亲若知道……”
“他若不知道,便永远只当她是病弱、惊惧、需要看管。”苏婉仪声音很平,“母亲,苏时不是只要活下来便够了。”
林青卿手中的纸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