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笔搁下,起身披了外衣。
“我出去一会儿。”
春桃忙站起来:“小姐,天冷。”
“我去东院。”
春桃脸色一变。
苏时看着她:“不用跟太近。”
春桃握了握手里的墨锭,最后还是点头,取来披风替她系好。
听雪轩到东厢房并不远。
只是这条路,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了。
院中年节灯笼已经挂起,红绸被风吹得轻轻翻动。远处厨房有蒸糕的甜气,主院那边隐隐传来丫鬟清点年礼的声音。苏府正在过年,热气从各处冒出来,又在东院门前一点点冷下去。
东厢房院门仍锁着。
封条贴在门上,已经换过一次,纸色比最初新,却仍被风吹得边角微卷。门缝里露出一点荒草,石阶上有扫过的痕迹,却没有人进去久留。
苏时站在门前。
她没有伸手碰那把锁。
只是隔着门,望着里面。
旧苏时醉着回房那夜,曾扶着门框,说头疼。他发冠歪着,衣襟散乱,眼下浮着青影。那时他还是苏府少爷,还是父亲笔下“浮躁、荒疏、不堪”的儿子。再后来,雷火落下。林青卿扑进废墟里,抱住她,哭着叫“时儿”。
那个“时儿”,究竟是在叫谁?
她醒来后,所有人都这样叫她。
母亲叫她时儿,父亲叫她时儿,姐姐后来也叫她苏时。春桃叫她小姐。府里上下慢慢把“二小姐”三个字说顺。没有人给过她另一个名字。
也没有人问过她,要不要另一个名字。
她自己也没有问过。
因为她醒来时什么都没有。没有来处,没有旧事,没有能被叫出口的另一个字。别人把“苏时”递给她,她便应了。像接住衣裳,接住院子,接住父母和姐姐,接住春桃的疤,也接住旧日那个人留下的欠账、银镯和日记。
这个名字原本属于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可她用了大半年。
用着它喝药,读书,写诗,去东市还账,给父亲批草稿,也用着它在许府花厅里被人轻慢,被伪本胡乱署名。仔细想来,外面的那些人,甚至从未问过她的名字,只是知道她是“苏家的二小姐”,就够了。
她不能说它完全属于自己。
也不能再说它只属于他。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点旧木和尘土的气味。
苏时站了很久,最后轻轻低下头。
“我还要用你的名字。”
这句话很轻,轻到像只是说给门缝里的荒草听。
“也会替你还一点。”
她没有等回答。
门里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