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握着她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还有你的诗。”
苏时低下眼。
“我烧了很多。”
“那就从还记得的写起。”
苏时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
窗外风声渐低。
腊月底的天冷而灰,正月尚未到来。可苏时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第一次有了一点可以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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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行同意刊书之后,林青卿那一夜没有睡。
主院里灯灭得很晚。外头更声过去两遍,廊下守夜的丫鬟换了一回,她仍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她想起苏婉仪抱在怀里的书稿,想起苏时那些被烧掉或没烧掉的诗,也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曾写过几页东西。
她没有同任何人说。
屋中没有旁人。
林青卿起身走到床边。
床头小箱已经许多年没有打开过。箱面是旧漆,边角磨得发暗,锁扣不大灵便。她从妆奁底下取出一枚小钥匙。钥匙插进去时有一点涩,转了两下,才听见轻轻一声响。
箱盖打开。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物件。
几只旧香囊,一柄断了齿的象牙梳,一方褪色帕子,还有几张压在最底下的纸。纸已经微黄,边角卷起,被一块旧绢包着。
林青卿把那块旧绢取出来。
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捧在手里站了片刻。
窗外风动,帘子轻轻擦过窗棂。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袖口掠过箱沿的声响。
她回到案前坐下,将旧绢慢慢展开。
里面是几页纸。
字迹并不十分好,细瘦,拘谨,有几处墨色重得发沉,像写字的人当年压笔太用力。纸上有诗,也有几句不像诗的杂记,写的是雨后荷叶、兄长读书声、东墙外卖花人的吆喝,还有一行小字:
今日又隔屏听先生讲《孟子》。只听得半篇。
林青卿看着那一行,手指停住。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
她只把那几页纸一张一张理平。纸折过许多年,有些地方已经起毛。她用指腹压了压折痕,又怕压坏,很快松开。
最下面一页只写了半首诗。
前两句还算完整,后面便断了,只剩几个零散的字,像当年写到一半被人叫走,此后再没有接上。
林青卿看了很久。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她抬眼看过去,伸手取了银剪,将焦黑的灯芯剪去。屋中光亮了一点,那几页旧纸上的字也清楚了些。
她把纸重新叠好,放进一个干净信封里。
信封是新取的,素白,没有花纹。她原想在封面写一个名字,笔拿起来,又放下了。
最后,封面上什么也没有。
她坐到天将亮时,才将信封压在案边一只小银盒下。
第二日清晨,漱玉轩照例送糕点。
厨房新做了桂花栗粉糕,出笼时还带着热气。嬷嬷端着食盒进来时,林青卿已经坐在窗边,衣裳换过,发髻也挽得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