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卿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老爷为什么忽然……”
苏景行没有立刻答。
他抬眼,看着镜中映出的自己。四十七岁,鬓边已有几根白发,眼下青影很重。半生官场,他很少承认自己看错。错了,也多半在心里改,不说出口。
可这一回,他看向林青卿,声音比平日低些。
“她们的字是真的。”
林青卿的眼眶一下红了。
苏景行停了停,又道:“我之前一直没看清。”
这句话落下时,林青卿手里的帕子被她攥紧。
她嫁给苏景行这么多年,知道他是怎样的人。这个男人可以在朝堂上认利害,可以在公文里改错漏,却很少对家里人说自己没看清。更何况,是在女儿的事情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苏婉仪小小年纪,捧着自己写的字给父亲看。苏景行夸了一句“不错”,便又转头去训苏时功课荒疏。那时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女儿字好,是锦上添花;儿子不成器,才是家中大事。
后来苏时出事,苏婉仪写书,苏时写诗。
她也没有看清。
她只会送汤、送衣、送点心,替女儿打听许家二公子性情,替她挑一个“不算最坏”的归处。她以为自己已经尽力疼她们,却连她们真正写了什么,都没有认真看过。
林青卿低下头,眼泪落下来。
这一回,她没有急着擦。
苏景行看着她,也没有劝。
许久后,林青卿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却像她用了许多年,才终于从心里拿出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
林青卿抬手擦了泪,声音还有些哑。
“婉仪那本书……”
苏景行看向她。
林青卿慢慢道:“我能看吗?”
苏景行没有立刻说话。
林青卿望着他,眼里仍带着红。
“我也想看看,女儿写了什么。”
苏景行看着她。
片刻后,他道:“你去找她。”
林青卿点头。
她起身时,手还有些不稳。嬷嬷忙替她披上外衣,她却自己系好了带子。走到门口时,林青卿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苏景行。
“时儿那里……”
苏景行道:“我去。”
林青卿轻轻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慢慢来”,也没有说“别吓着她”。她只是看了丈夫一眼,像终于知道,有些话必须由他自己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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