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二十二年,十二月)
伪本的事,春桃起初不敢告诉苏时。
听雪轩里照旧安静。苏时白日看卷宗,夜里偶尔写几行小册子。外头那些话像风里的灰,府中上下都知道,却人人小心,生怕一开门,灰便吹进来,落到她身上。
春桃也听见了。
最先是厨房里两个小丫鬟压低声音议论,说外头新出了什么《苏二小姐残稿》,比先前那些雷火怪谈还卖得快。后来又听洒扫婆子说,坊间有人把那几首诗抄在扇面上,笑说户部侍郎府里的小姐,原来也会写那样的闺怨词。
春桃听得手脚发凉,当场摔了一只药碗。
她不识多少字,可“闺怨”“艳词”“情郎”这些话,即使不全懂,也知道不是好东西。那些人把苏时的名字放在嘴里翻来覆去,说得轻佻,又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兴奋。春桃气得脸色发白,却连骂回去都不知道该骂什么。
那日傍晚,她在后门边看见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纸色发灰,墨印歪斜,封面上几个字粗粗印着:
苏二小姐残稿。
春桃认得“苏”,也认得“小姐”。
中间两个字,她看了很久,没认出来。
她趁没人注意,把那册子塞进袖中。
夜里,苏时睡下后,春桃坐在小床边,借着将熄未熄的灯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字。
她读得很慢。许多字不认得,只能挑出自己会的:苏,时,小姐,春,夜,梦,郎。
看到“郎”字时,她脸色白了一下。
她知道不是这样。
苏时夜里写的小册子,她见过。里面是东厢房,是盐法,是田册。苏时写诗时,也不是这本册子里的味道。
春桃又往后翻。
字还是读不通,可那些句子黏在一起,叫人恶心。
她想把书撕了,手指按住纸边,又停住。
撕了这一本,外头还有许多本。
她连上头许多字都认不全。
春桃坐了很久,最后从枕下摸出自己藏着的废纸和旧笔。
她照着封面,把那两个不认得的字描了一遍。
残。
稿。
第一遍写得歪,第二遍仍歪。
她又在下面写:
不是。
这两个字她会写。
写完后,春桃把纸折起来,塞进枕下。那本《苏二小姐残稿》被她用旧布包住,压到小床最里面。
第二日清晨,苏时醒来时,春桃照常替她梳头。
铜镜里,春桃的眼睛有些红。
苏时看了她一眼:“昨夜没睡好?”
春桃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风大,吵醒了。”
她低着头,没有再说,好像把门关紧,外面的风就吹不进听雪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