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婉仪声音不重,“但既然要去,便记住。听见不顺耳的话,不要当场顶回去。她们越客气,越不能叫你抓住错处。”
苏时沉默片刻。
“我不乱说话。”
苏婉仪看着她,过了会儿,才道:“也不必怕。你是跟我去的。”
苏时抬眼。
苏婉仪已经转身往前走。
“到时候,坐在我身边。”
许家的帖子定在十一月十六。
那日清晨,天很冷。
昨夜落过一层薄霜,庭中青砖泛着白,竹叶上也凝着细细的水珠。春桃替苏时挑了一件藕荷色夹衣,又在外头加了斗篷。苏婉仪穿得更素些,一身月白绣暗纹长裙,发间簪着玉簪,腕上没有戴那只银镯。
苏时看见了,却没有问。
马车一路往许府去。
许府在城西,门第比苏府更显赫。门前石阶宽阔,两旁槐树已经落尽叶子,只剩枝干伸向灰白天空。许家门房见了苏府名帖,立刻有人进去通报。不多时,两个丫鬟出来迎人,礼数周全,笑意也周全。
许夫人在花厅等她们。
花厅中炭火烧得很旺,窗户半掩,案上摆着热茶、蜜饯和几碟精致点心。厅里还坐着两位许家亲眷,另有几个年轻姑娘,大约是许家族中的小姐。她们见苏婉仪进来,纷纷抬眼。
那一瞬间,苏时忽然明白什么叫“相看”。
那些目光不是赤裸裸的,却没有一处真正闲着。
看苏婉仪的衣饰是否得体,步子是否稳,行礼是否恰到好处,神情是否太傲,又是否足够温顺。看她脸色,看她手指,看她坐下时裙摆铺得齐不齐。她们嘴上没有问一句“你可愿意嫁”,眼神却已经将这件事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苏婉仪行礼。
“见过夫人。”
许夫人笑着让她坐。
“早听闻苏大小姐才名,今日一见,果然端庄。”
端庄。
不是聪慧,不是见识,不是卷宗上那种能把旧账理明白的能力。
苏时站在旁边,听见这个词落下来,心里微微一紧。
许夫人的目光这才转到她身上。
“这位便是苏府二小姐?”
语气温和,字却咬得很慢。
苏时行礼:“见过夫人。”
许夫人笑意不减:“从前倒少听说苏府还有位二小姐。想来是养得娇贵,深闺里不常见人。”
旁边一位嬷嬷似乎意识到面前的小姐也叫苏时,低声提醒:“夫人,这位小姐闺名是——”
许夫人手中的茶盖轻轻一停,很快又落回盏沿。
“不妨。”她笑道,“知道是苏府二小姐便够了。”
那笑意仍旧温和,连一句重话也没有。可苏时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在那一瞬被人轻轻拨到了一边。许夫人并不想知道她叫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她今日坐在这里,只要是“苏府二小姐”,便已经足够。
至于这个人从哪里来,叫什么,心里藏着什么,日后会被怎样安放,都不在许夫人要看的礼数里。
苏婉仪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收,很快又松开。
苏婉仪道:“妹妹早年身子弱,少出门。”
“难怪。”许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茶叶,“女孩子身子弱些,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总比太爱往外跑强。如今外头风气浮躁,姑娘家若不知收敛,最容易惹些闲话。”
她说着,视线在苏时身上一停,很快又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