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这话很轻。
甚至不像冒犯。
可她听出来了。
来路不明,少见外人,身子弱,不该往外跑。每一句都像隔着一层薄纱,碰一下便收回,叫人挑不出大错,却能把人慢慢推到席外。
许夫人没有再同苏时说话。
她转向苏婉仪,问她平日读什么书,管不管家中账册,会不会女红,是否常随母亲应酬官眷。苏婉仪一一答了。语气端正,不卑不亢,也没有一句多余。
许夫人听着,脸上笑意更深。
“姑娘家读书是好事。只是读得太深,心气便容易高。女子最要紧的,还是知分寸,懂进退。将来进了夫家,能敬长辈,和妯娌,管下人,照顾夫君起居,便已是大本事。”
苏时抬眼看向苏婉仪。
苏婉仪正垂眼听着,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
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今日坐在这里,不只是苏婉仪。她背后是苏府,是苏景行,是林青卿,是族老口中“已经二十了”的女儿,是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也是朝堂风口上苏家需要维持的体面。
许夫人说女子要知分寸,她便只能有分寸。
说读书不可心气太高,她便不能显出一丝心气。
说女子管好内宅便是大本事,她也只能点头,道:“夫人教诲,婉仪记下了。”
苏时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她想起城外苏婉仪坐在远房表叔家中,说“这是苏府的旧账”时的样子。那时她清明,稳当,能让一个穷困到弯腰的人收下该收的银子。可此刻,她坐在许府花厅里,被一个笑容端正的妇人一句一句教导将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妻子。
同一个苏婉仪。
却像被放进了完全不同的格子里。
许家一位年轻姑娘忽然笑道:“苏二小姐身子弱,今日还特意陪姐姐来,姐妹倒好。”
许夫人也笑:“姐妹亲近是好事。只是女儿家大了,各有各的归处。做姐姐的若议了亲,妹妹也该慢慢习惯。”
这话像随口一说。
苏时却听得很清楚。
她看向苏婉仪。
苏婉仪端着茶盏,指尖没有抖。她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夫人说的是。”
苏时从未觉得这几个字这样刺耳。
从许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阴。
门房恭恭敬敬送她们上车,许夫人也派了身边嬷嬷送到二门。一路礼数周全,没有半点失礼。可苏时坐进马车后,只觉得身上那件斗篷沉得厉害,像沾了半车冷雾。
马车行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苏婉仪闭着眼,像是倦了。
苏时看着她的侧脸,终于低声道:“姐姐不生气吗?”
苏婉仪没有睁眼。
“生什么气?”
苏时答不上来。
过了许久,苏时才道:“她们不把你当你。”
苏婉仪睫毛动了一下。
苏时低声道:“她们只看你能不能做许家的媳妇。”
车厢里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