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却很久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着窄笺上的那一行字。墨迹已经干了。她将纸拿起来,沿着折痕慢慢折成一小方。
苏婉仪看着她:“不留?”
苏时摇头。
“这不是给父亲看的。”
“那给谁看?”
苏时没有答。
她取过一旁的小铜盆,把那张窄笺放进去。火折子轻轻一擦,纸角便亮了起来。火苗先卷过“夺田者恶”,又慢慢燃到“也难”。到最后,在火光里弯曲、发黑,很快塌成一小撮灰。
苏婉仪坐在旁边,没有拦。
火苗卷上纸角时,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听雪轩看见过的那些纸灰。那时苏时写完诗,也这样亲手烧掉。纸页一卷,墨迹一黑,便什么都不剩
此刻也是一样的火,一样薄的纸。
火灭以后,铜盆里只剩一点灰。
苏时看着它,许久才道:“他后来也没了田。”
这一次,苏婉仪没有接话。
她看着案卷里那一串田亩转移的年月,看着两个名字先后消失在纸页深处。她原先只看见一只手夺走了另一只手里的东西,如今却像看见更高处还有许多看不见的人,正把一层一层的压力往下压。压到最后,最底下的人彼此撕扯,撕完了,仍旧一同沉下去。
她忽然觉得那句“无耻”并没有错。
只是还不够。
窗外风停了片刻,竹影落在卷宗上,不再晃动。苏婉仪伸手,将那本案卷合上。
“这案子,”她道,“先不送回去。”
苏时看向她。
苏婉仪把案卷放到自己手边,声音很平。
“我再看一遍。”
苏时点了点头。
小铜盆里的纸灰仍在,轻得像一口气便能吹散。两人谁也没有去动它。过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进来,灰烬微微一颤,又落回原处。
——————————————————————————————————————
苏婉仪回到漱玉轩时,天色已经暗了。
案上还摊着《闺秀诗考》的几页底稿。镇纸压着边角,旁边几册旧书翻到一半,书脊上贴着细窄的签条。灰猫蜷在软榻上,听见她进门,只抬了抬耳朵,很快又把头埋回爪间。
苏婉仪在案前坐下。
她没有立刻提笔。
白日里那桩寡妇失田案还压在眼前。起初她只看见寡妇。看见她守着两亩薄田,被族老、里正和亡夫族侄一步一步夺去退路。可案卷翻到最后,那个族侄也没有守住田。他欠税,借粮,卖田,携家给人做佃户。前头他伸手夺人,后头他自己也被推下去。
苏婉仪低头看向自己的底稿。
《闺秀诗考》几个字写在扉页上,墨色已经干透。她从前写这几字时,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历代女子的诗散在别人的文集里,附在名士的逸闻后,压在夫家族谱的夹缝中。她想把她们找出来,补上姓氏,补上生平,补上几句不该被旁人吞掉的诗。
她恨那些吞掉她们名字的人。
可她从前所见的“那些人”,大多也有名字,有官职,有族谱,有书信文集,有人替他们立传。某公,某尚书,某郡望,某名士,某家族长。他们坐在纸上很显眼,像一抬眼便能看见的山石。于是她很容易把那一类人当作“男人”的全貌。
今日那本案卷却把另一层纸翻开了。
族侄也有名字,可他的名字不是写在诗话里,也不是写在别集题跋里。他的名字夹在欠税、摊差、借粮、卖田之间。再往后,他连名字也没有了,只成了田册里一笔转移,成了某年某户失田、某年某田归入大户名下的几行小字。
寡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