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往后翻。
两年后,县中复查,那口粮已经停了。族侄供称连年歉收,自己也入不敷出,愿来年补给。寡妇病弱,无力再诉,只由邻人代呈一纸,说她已数月无米下锅。案卷上批了几句,让里正督促宗族照看,便没有下文。
再下一页,是数年后重新清丈的记录。
寡妇已死。
那二亩田彻底并入族侄名下。
而族侄也没有因此好过。又过三年,他欠税更重,向本地大户借粮抵债,最后连原有的田也卖了出去,携家给人做了佃户。案卷到这里便结束了,纸页上只剩田亩转移的数字和几行干净利落的官样文字。寡妇的名字不再出现,族侄的名字也很快消失在下一册账里。
屋中安静下来。
苏时看着那几页纸,忽然觉得案卷太薄了。薄薄几页,便把两个人一生的退路都写完。一个女人失了田,一个男人也没保住田。可他们不是一道倒下的。那个男人在被税役和豪强吞没之前,先从那个女人手里拿走了她仅有的东西。
苏时低头,看着窄笺上前后两行。
夺田者恶。
也难。
这两句并排放着,彼此相抵,又谁也抵不掉谁。
苏婉仪的手指从案卷上慢慢移开。
窗外竹叶被风吹得微微一动,光影从纸页上滑过去。她忽然想起这些年听过的许多话。女子出嫁,自有夫家;夫死无子,自有宗族;寡妇孤苦,自有长辈照看;女儿才高,自有良人相配。每一句都像替人安排好了去处,听起来没有半点恶意。
可那些去处,往往没有一处真正属于她们。
苏时又往后看了看,轻声道:“她没有做错事。”
苏婉仪道:“案上无人说她有错。”
“那为什么最后是她没了田?”
苏婉仪没有答。
苏时看着案卷。她问得并不锋利,更像在问自己。案卷上的判词仍旧端正,纸页经过多年,边缘已经发黄。那些字没有骂她,没有罚她,没有说她罪有应得,只说宗族代管,说岁给口粮,说以全族义。
可田没了。
命也没了。
苏时忽然想起女先生那一日,想起那本《女诫》压在案上时,自己胸口涌起的恶心。她那时只觉得那些句子像一根根绳,温和地落在身上,要将她往某个形状里勒。如今读到这桩旧案,才发现绳子并不总写在书里。它也写在田契上,写在族谱里,写在县衙的判词中,写在一句“为你好”“合礼法”“全宗义”里。
她又想起林青卿。
母亲当年也读过书,也曾想长些本事。后来嫁进苏府,学会了管家,学会了替儿女安排衣裳、饮食、婚事与规矩。她请来的女先生讲《女诫》,不是因为她天生愿意拿枷锁套住女儿,而是她这一生所得的许多“对”,本就从这些地方来。
苏时垂下眼。
“母亲从前,也想读书吗?”
苏婉仪看向她。
这句话问得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可它落下之后,屋中有一瞬静得发沉。
苏婉仪没有立刻答。她想起林青卿年轻时也写过几首诗,字迹温婉,后来渐渐只写账册、礼单、药方和人情往来。那些纸都留在主院箱子里,母亲自己很少再翻。
“想过。”苏婉仪道。
苏时抬眼。
“后来呢?”
苏婉仪的目光落回案卷上。
“后来嫁了人。”
这句话平淡得像一句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