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又看向苏时。
那一眼,苏时看不懂。父亲似乎不是生气,可也绝不只是高兴。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审视,有后怕,还有一种像忽然看见宝物、又立刻意识到宝物可能招来祸患的凝重。
苏时被他看得心里发紧,低声问:“爹爹,我是不是……不该写?”
苏景行停了一瞬。
“不是。”
苏时抬眼。
苏景行声音低沉:“只是以后,不可再在这种文书上写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想写,另取纸写。”
苏时似懂非懂地点头:“嗯。”
苏景行没有再多说,握着草稿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也沉了许多。
苏景行回到书房后,将门关上。
那份草稿被重新摊开在案上。他独自坐了很久,窗外天光一点点偏斜,书房中无人敢进来打扰。
他一遍又一遍看着苏时留下的朱批。她的字迹练得清秀,落在草稿旁边,显得格外刺目。真正刺目的不是字,而是那些想法。
有些批注太锋利,不能用;有些批注太理想,暂不可行;还有几条,一看便知道她只读到纸上,没真正见过地方如何钻空子。可有几处,只需稍加修饰,便能成为足以打动皇帝的革新之策。
完全不用,是暴殄天物。
照原样用,是把苏时推到危险之中。
最终,苏景行取来一张空白纸。
他原本想直接重写补奏,可笔落下前,又停住了。他想起自己方才对苏时说的话:若想写,另取纸写。
于是他叫人去请苏时。
苏时来时,林青卿也跟着。她显然不放心,站在门边没有进来。苏时走到案前,看见那份被朱批写满的草稿还摊着,脸色微微发白。
苏景行没有训她。
他将一张空白纸放到她面前。
“方才那些话,另纸写一遍。”
苏时怔住。
苏景行道:“不必学奏折口吻,也不必顾朝堂辞令。你只写你看见的问题,和你想到的法子。”
苏时看着那张空白纸,许久没有动。
“写给谁?”
苏景行沉默片刻。
“写给我。”
这三个字落下,书房里连林青卿都静住了。
苏时低头看着纸。
这不是诗。
诗可以写给春桃听,可以烧掉,可以藏起来。可这些东西一旦写下,便会进入父亲的书房,进入奏章,进入皇帝眼中,进入一个她从未踏足、却已经隐约感到危险的世界。
她抬眼看父亲。
“若写错了呢?”
苏景行看着案上的纸,道:“写错了,便留在这里。”
他将那份被朱批写满的草稿压住。
“出不了这间书房。”
苏时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