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她才拿起笔。
那一夜,外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苏时坐在书案一侧,慢慢将她先前那些粗粝、直接、近乎鲁莽的想法重新写了一遍。苏景行坐在另一侧,看她写。她写到盐引,他便让她把《盐铁论》和地方志中对应的段落翻出来;她写到漕耗,他便问定额包干若被地方官拿去敛财,该如何防;她写到田亩清丈,他问告赏若生诬告,如何止。
苏时答得很慢。
有些能答,有些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地方,她便低头写下“不知”。
苏景行看见那两个字,心里反倒比看见她那些锋利批注时更稳定些。
她不是神异,也不是全知。她只是读得多,记得清楚,又肯把互不相干的材料接到一起。她看见了一些旁人被规矩、顾忌和利害遮住的地方,也会错,也会漏,也会把前人试坏过的法子重新拿出来。
到了三更,苏景行终于让她回去。
林青卿亲自扶她起身。苏时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叠纸。
苏时看着那叠纸,迟疑了很久。
“若这些话放进折子里……”
她抬眼看父亲。
“旁人会不会为难你?”
苏景行将纸页理齐,指腹压过边角。
“会。”
苏时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景行看了她一眼,声音仍旧平稳。
“即便不用,也会。”
他把那几张纸收入案侧,没有再多解释。
“回去吧。今日写得够多了。”
苏时听不全明白,却知道父亲没有说“无事”。
他只是把那几张纸收走了,也把她尚未看清的风险一并收进了书房里。
她低低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之后两日,苏景行几乎没有出书房。
他没有保留苏时的字迹,也没有原封不动照抄那些锋利言辞,而是用自己熟悉的朝堂语言,将其中几条最可用的内容揉进补奏之中。盐引调剂被他说得更稳,漕耗包干被他说得更委婉,田亩清丈中的问题,被他改成“吏绅相蔽,法难独行”。
锋芒被包进更圆熟的措辞里,骨子里的东西却仍旧来自苏时。
写完后,苏景行将苏时那份原稿收入暗格,亲自上锁。
那份原稿不能见人。
次日早朝,苏景行递上自陈与补奏。
皇帝在御前看了很久。
朝中原本已有风声,说苏景行家宅不宁,新政恐怕要缓。反对派的人等着皇帝申斥,也等着户部改革就此停一停。可皇帝看完苏景行的补奏后,只问了几个极细的问题。苏景行一一答过,语气沉稳,条理清楚,没有避开家中风波,也没有在此处多辩。
最后,皇帝将折子合上。
“治家不谨,朕记下了。”
殿中一静。
几位弹劾苏景行的人眼中刚露出一点松意,便听皇帝又道:
“但江南盐税、漕运厘金与田亩清丈之弊,也不可因一府家事而废。苏景行,朕给你三个月。若办不好,新账旧账一并算。”
皇帝罚了苏景行一分体面,又给了他十分差事。
朝会之后,苏景行被单独召入偏殿。皇帝命他继续主理江南盐税与漕运厘金改革,又命户部诸司配合,不得以流言阻挠正事。前任户部尚书告老之事仍悬着,尚书一任暂不定夺,可所有人都看得出,苏景行没有被弹劾打下去。
他反而被推到了更险也更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