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写得很直:“此处太缓。等他们准备好了,便什么也查不出。”有些地方又写得犹疑:“这条我不知能不能用,若用了,会不会先伤小民?”还有一处,她甚至写了一句:“父亲这里像是已经知道弊端,只是不肯明说。”
写完这句,她才忽然回过神来。
父亲。
这是父亲的补奏草稿。
她后知后觉地看着满纸朱红,手指一下僵住。
可已经来不及了。
另一边,苏景行回到外书房,准备重新整理补奏。直到管家来催,他才下意识去取那份草稿,伸手一摸,袖中空空如也。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正式奏折尚未写成,可这份草稿牵涉江南盐商、漕运衙门和地方士绅,又夹着他对朝中局势的判断,若落入不该落的人手中,足以生出大祸。苏景行强迫自己回想,最后一次拿着草稿,是去听雪轩送书。
他几乎顾不得维持平日沉稳,转身便往苏时院中去。沿路下人见他神色不对,纷纷避让,谁也不敢多问。
到了房前,苏景行没有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进去。
“时儿,你可曾见到——”
话音戛然而止。
苏时正坐在书案后,手里还握着朱笔。摊在她面前的,正是那份本该收在外书房的补奏草稿。
上面已经布满朱红批注。
苏景行站在门口,脸色沉下去。苏时被他突如其来的闯入吓了一跳,笔尖一顿,在纸边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她慢慢搁下朱笔,抬头看着父亲。
“爹爹?”
声音里带着茫然,也带着一点做错事后的迟疑。
苏景行没有立刻说话。他几步走到书案前,伸手便要拿回草稿,可目光刚落到第一处批注上,动作忽然停住。
“盐引定得太死,活人会想死法,死人规矩管不住活人。”
这话粗得几乎不像样。
若放在奏折里,简直荒唐。
可苏景行盯着那一行字,怒意没有立刻发出来。因为后面那句“依地远近、粮价高低、运力难易稍作折算”,正好点在他这几日反复斟酌,却一直没有写透的地方。
他沉着脸往下看。
漕耗一节,她写“每一手都说自己只取一点,合起来便能吃掉一船”。这话仍不雅,甚至有些孩子气,可下面“定额包干,超额自赔,节余归公”几字,却让苏景行呼吸微微一顿。
再往下,是田亩清丈。
“田亩不清,不是尺子不够长。是量地的人、报地的人、藏地的人,原本就站在一处。”
苏景行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是成熟官员会写进奏折的话,却是所有熟悉地方积弊的人都知道、又不肯直接说出口的话。她写得直白,甚至鲁莽,也正因鲁莽,露出了最里面的骨头。
苏景行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看越慢。
那些朱批里有不少地方不能用,有些太直,有些太急,有些全然不懂朝堂分寸。可它们不像幕僚润色过的策论,没有圆滑套话,也没有为各方留面子的虚文。
它们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握刀的人或许还不知道刀锋会伤人,可刀锋是真的。
翻到“自首者三年减半纳税”那条时,苏景行眉头忽然皱起。他拿起旁边朱笔,在那一条旁边重重圈了一下。
苏时心口一紧。
苏景行道:“此条不可。”
苏时抬眼看他。
苏景行看着那行字,道:“前朝弘治年间,北方一带试过近似之法。自陈者宽旧罚,原意是诱其报实,结果反致私垦更甚。小户不敢报,大户先把隐田拆到奴仆、佃户名下,再借宽限洗白旧账。三年之后,田册比从前更乱。”
他停了停,又道:“你只看见宽旧罚能诱人报实。可真敢出来报的,多半不是小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