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引定得太死,活人会想死法,死人规矩管不住活人。”
写完后,她自己先皱了眉。
这话太粗。
她把手边那卷《盐铁论》翻回前几日折过角的一页。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争盐铁利弊,话说得绕,却有一句她记得清楚:官法越密,民间越有避法之术。她又翻了父亲先前送来的江南地方志,里头写某县距盐场极远,盐价常高于邻县数倍,偏偏盐引额数多年不变。
苏时重新提笔,在旁边补了一句:
“若依地远近、粮价高低、运力难易稍作折算,私盐之利或可少些。”
第二句比第一句像样些,却仍不是奏折上的话。
她看着那两行朱字,心中隐约觉得不妥,可那点不妥很快又被后面的内容牵走。
漕运损耗一节,苏景行列了许多加耗名目,层层计算,极为严谨。苏时读到这里,眉心皱了很久。她拿起旁边草纸算了几遍,又把前几日读过的一份旧案翻出来。
那案子写的是淮南一路漕粮。官样数目看着明白,真正经手时,船户要耗,仓吏要耗,押运衙门要耗,地方又以风水、霉损、转运为由另加。每一处都说只取惯例,合到最后,百石入仓,实数已亏许多。
她在旁边写道:
“漕耗之弊,不在数目难定,而在经手者太多。每一手都说自己只取一点,合起来便能吃掉一船。”
写到这里,她停住,又慢慢补了一句:
“或可定额包干,超额自赔,节余归公。只是此法若无人查验,也会变成新弊。”
这一句后面,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再往下,是田亩清丈。
这一段她看得最慢。
苏景行的草稿主张派员重丈,严惩隐田。此法看起来正大,也最合朝廷整顿之意。可苏时读过前朝清丈旧例,知道此事每隔数十年便要重来一次,每一次都声势浩大,每一次都说要清弊,最后却总是越清越乱。
她盯着那几行字,想起前几日读到的一段旧案。
那案子出自南边一个县。地方大户先将田亩挂在佃户名下,官员来丈时,里正胥吏早已串通好,纸面上清清楚楚,田里仍是原来的田。案尾还有一行小字,说旧日丈量时,曾增派尺绳、添派人手,结果不过多养几层经手之人。
苏时提笔写道:
“田亩不清,不是尺子不够长。”
写完,她停了许久。
这话太重。
也太不像她平日敢写的话。
她垂眼看着那一行字,笔尖悬在旁边,几乎要把它划掉。可那几份旧案、地方志和父亲草稿里反复出现的“重丈”“严查”“增派”几个字挤在眼前,她最终没有划。
她只是把笔落回纸上,在后面接了一句:
“是量地的人、报地的人、藏地的人,原本就站在一处。”
这句话写完,她心口跳得有些快。
她慢慢往下写:
“若一味严查,地方先有防备,未必能得实数。可先许自首免旧罚,再设告赏,使藏田之家彼此不安。之后抽验,不必处处大索,先抓几处大户,旁人自然会看。”
写到最后,她又在旁边加了一句:
“此法也坏。告赏一起,必有诬告。须防。”
这一句像是她自己同自己争辩。
再往后,她又写了一条:
“隐田之家若自首,可许三年减半纳税,以诱其实报。”
写完,她把旧案翻回去,想找类似例子,却没找到。她只记得某处前朝旧卷里写过“宽其旧罚,以开自陈之路”,便照着意思写下。写完后,她自己也不太妥当,便在后头又添:
“此条未见成例,待查。”
她继续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