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市重点高中的那天,我没有欢呼,没有狂喜,只是攥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在爷爷和母亲的坟前安安静静坐了半个下午。风掠过海棠山的草木,带着初秋的凉意,我知道,我终于爬出了童年那片烂泥塘。
重点高中的校门,比我想象中更气派。红墙高楼,林荫跑道,教室里全是崭新的桌椅,宿舍里有干净的床铺,甚至连食堂的饭菜,都带着我从未尝过的安稳香气。可走进人群的那一刻,我依旧是最扎眼的一个。
同学们大多家境优渥,穿着干净的校服,谈论着游戏、课外班、假期旅行,每个人眼里都有少年人该有的轻松明亮。而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背着缝补过的书包,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值几十块钱。我沉默地站在角落,像一株从墙角硬挤出来的草。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点名,念到“金铁”两个字时,班里不少人下意识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认知——他是那个穷学生。
我早就习惯了。
从六岁被赶出家门,到馒头冷水度日,从爷爷离世母亲病逝,到自行车被父亲当众抢走,我早已把自尊练成了铠甲。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我不往心里去。我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考大学,走出去,彻底改写命运。
高中课程比初中难上数倍,不少同学从小补习基础扎实,而我连基本的视野都没有。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我排在班级中游。对别人来说只是普通名次,对我却是当头一棒。
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整夜没睡。
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穷,可我怕一件事——我怕我拼尽全力,还是逃不出宿命。
但天快亮时,我笑了。
我金铁这辈子,什么时候怕过输?
从那天起,我开启了近乎自虐的学习模式。
别人六点起床,我五点起,在操场路灯下背书;
别人课间打闹,我坐在座位上刷题,错题本写满一本又一本;
别人晚上十一点睡觉,我学到凌晨,用手电筒在被窝里继续看书;
别人周末休息回家,我留在学校,把一整天全部钉在书桌前。
我没有娱乐,没有朋友,没有放松,没有期待。
我的世界只有书、题、笔、分数。
我把所有情绪、委屈、不甘、思念,全部碾成墨水,写进纸里。
食堂里最便宜的菜是我固定的选择,有时候为了多学十分钟,我干脆不吃午饭,喝几口凉水撑过去。同学偶尔看不下去,塞给我一个面包、一袋牛奶,我默默收下,记在心里,却从不主动亲近任何人。
我不是孤僻,是不敢。
我见过太多离散,受过太多抛弃,我的心早已不敢轻易靠近温暖。
可人间的善意,还是悄悄落在了我身上。
班主任发现我天天不怎么吃饭,悄悄把我叫到办公室,把餐卡塞给我:“拿去用,别省身体,学习再重要,也要活着。”
我不要,他硬塞给我:“这不是施舍,是投资。我投资你,将来你出息了再还我。”
数学老师见我基础弱,每周抽两晚给我单独讲题,一分钱不收;
宿舍室友从不嫌弃我沉默寡言,悄悄帮我打水、占座;
就连学校领导,也知道了我的情况,给我申请了最高补助,免除了所有学杂费。
原来这世界并非全是冰冷。
只是我的童年太黑,黑得让我差点忘了,光是什么样子。
我把所有温暖都藏在心底,化作更狠的努力。
我告诉自己:你不能辜负这些善意,更不能辜负死去的亲人。
高一下学期,期中考试成绩公布。
我从班级中游,直接杀到全校第一。
念成绩那天,整个教室安静得可怕。班主任念出“金铁”两个字时,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眼神里从好奇变成震惊,从轻视变成敬佩。没有人再把我当成“那个穷学生”,我靠分数,为自己挣来了最硬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