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和母亲相继走后,我世界里最后两盏灯,彻底灭了。
我回到海棠山,转进镇上的初中,一切重新开始。没有人心疼我,没有人安慰我,没有人再为我遮风挡雨。奶奶老得连自己都顾不住,家里一穷二白,亲戚们各自避嫌,仿佛我是一个一碰就倒霉的孩子。我成了真正意义上——无依无靠。
我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不哭、不闹、不抱怨、不解释。每天唯一的念头,就是读书、考高中、考出去,离开这片吃人的地方。那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也是对爷爷和母亲唯一的交代。
学校离家很远,步行要一个多小时。冬天天不亮就要出门,寒风像刀子刮脸;夏天顶着大太阳走,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我咬着牙坚持了半个学期,实在撑不住,二叔心疼我,把家里一辆破旧的小轮自行车借给了我。
车子很旧,车身掉漆,铃铛不响,骑起来“吱呀”乱晃,可在我眼里,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我终于不用再摸黑走路了。
我终于能多睡一会儿了。
我终于能在同学面前,少一点狼狈。
我舍不得把它骑到学校门口,怕被人笑话太破,怕被人指指点点,每天都悄悄停在对面镇政府的院子里,锁好,再快步走进校园。我想着,等我再努力一点,等我再长大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以为,只要我安分、沉默、不惹事,日子就能安安稳稳往下过。
可我忘了,我还有一个父亲。
一个从未尽过父亲责任、从未给过我温暖、从未把我当过儿子的父亲。
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我有了一辆自行车,不知从哪儿打听清楚我停车的地方,某天一早,竟然直接蹲在学校门口等我。
我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他双手抱胸,站在最显眼的地方,一脸不耐烦地盯着我。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老师,目光全都投了过来,好奇、尴尬、看热闹……我瞬间浑身僵硬,血液都凉了。
我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不是累。
是在所有人面前,被他揭开我最不堪、最丢脸、最想藏起来的一面。
他看见我,立刻高声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车呢?把车给我!”
我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那是二叔借给我的,我要上学用……”
“你上学用个屁!”他当众打断我,语气刻薄又蛮横,“我养你一场,你连辆车都不给我?今天这车,我骑定了!”
我想求他,想小声劝他,想让他别在这里闹,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有同学低头窃窃私语,有老师皱着眉看过来,我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
那是我人生中最耻辱的一刻。
我不是因为穷而耻辱,不是因为车破而耻辱,而是因为我有一个这样的父亲——在我最需要尊严的年纪,在我最渴望被当人看的校园门口,把我最后一点脸面,踩在脚下碾碎。
他不等我再说,径直冲进镇政府院子,推出我的破自行车,跨上去就骑走了。骑到校门口时,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像是在炫耀,像是在示威,像是在告诉我:你的一切,都是我说了算。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辆破自行车的影子彻底消失。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可那些目光、那些窃笑、那些窃窃私语,像烙印一样烫在我身上。我站在太阳底下,却浑身发冷,比海棠山的冬天还要冷。
我的车没了。
我唯一的代步工具,唯一的小依靠,唯一的一点点体面,被他当众抢走,骑走了。
那天之后,我重新开始跑步上学。
每天天不亮出发,天黑透了回家。
有人问我:“你的自行车呢?”
我就强装镇定,抬起头,淡淡说:“我锻炼身体,不骑了。”
我笑着说,平静地说,无所谓地说。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说一次,心就被扎一次。
后来二叔知道了这件事,气得浑身发抖,他找到那些亲戚,把父亲的所作所为一股脑说了出来。一时间,所有人都知道父亲是多么绝情、多么自私、多么不顾儿子死活。父亲在亲友面前彻底抬不起头,名声臭到底。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的自行车回不来了。
我在学校被毁掉的尊严,回不来了。
我对父亲最后一点点幻想,也彻底死了。
那天跑步上学的路上,我一边跑,眼泪一边无声往下掉。
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