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瘫在炕上不起,母亲走了,父亲失踪了,二叔进了劳改所,债主砸过家之后,我们这座本就破败的屋子,彻底成了一潭死水。
奶奶的腰一天比一天弯,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她要照顾瘫痪在床的爷爷,要拉扯我这个六岁的孩子,要撑起这个连炊烟都快断了的家,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走。我从来不敢哭闹,不敢喊饿,不敢提任何要求,每天安安静静待在炕角,要么帮奶奶递个东西,要么安安静静坐着,看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绝望,只知道,家里再也没有过笑声,再也没有过热气腾腾的馒头,再也没有过爷爷牵着我去捡煤块的温暖。屋子里永远弥漫着药味、霉味、灰尘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快要窒息的压抑。
奶奶常一边给爷爷擦手,一边对着他发呆,半天轻轻叹一句:“老王啊,你要是走了,我和小铁可怎么活……”
我听不懂大人的心酸,只觉得奶奶的声音,比海棠山冬天的风还要凉。
我以为,日子再苦,只要我和奶奶守着爷爷,就算吃不饱、穿不暖,至少还有一个家。至少晚上睡觉的时候,身边有人,心里不会空得那么厉害。
可我万万没想到,就连这点可怜的安稳,命运都不肯给我。
消失了许久的父亲,突然回来了。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我正蹲在地上,帮奶奶捡柴火,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抬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父亲。
他比离开的时候瘦了很多,脸色灰黄,眼神浑浊,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烟酒气。他没有看我,没有看炕上的爷爷,也没有看一脸憔悴的奶奶,一进门,就径直往屋子中间一站,张口就是分家。
“这老宅,这院子,这几亩地,都得给我。”他的声音沙哑又蛮横,“你们要么给我,要么,这个家我就拆了。”
奶奶当时正在给爷爷喂水,手一抖,碗差点摔在地上。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你说啥?你爹瘫在炕上,你儿子才六岁,你回来就要分家?你还是人吗?”
“我不管!”父亲脖子一梗,完全不讲道理,“这个家本来就该是我的!你们不给我,我就闹,闹到你们给为止!”
我缩在奶奶身后,死死抓着她的衣角,吓得浑身发抖。我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完全无法把他和我印象里那个偶尔还会沉默看我一眼的父亲联系在一起。
那不是我的父亲。
那是一个被生活逼疯、被自私吞噬、连亲人都不顾的陌生人。
奶奶气得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你爹为了这个家累成这样,你不照顾他,不心疼他,回来就要抢家产?你对得起他吗?你对得起这个家吗?”
“别跟我说对得起对不起!”父亲怒吼一声,“我现在自身难保!我不管你们怎么想,这老宅,必须给我!”
争吵越来越凶,声音越来越大。奶奶哭,父亲吼,爷爷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像是在难过,像是在哀求,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吓得不敢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上,碎得无声无息。
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家是完整的、温暖的,而我的家,却要被自己的亲人亲手撕碎。
我不明白,我才六岁,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那天的争吵,从白天闹到天黑。父亲铁了心要分家,要老宅,要把一切都攥在自己手里。他不管爷爷的死活,不管奶奶的身体,更不管我这个年幼的儿子。
在他眼里,没有亲情,没有责任,没有家,只有他自己。
奶奶彻底绝望了。
她看着炕上奄奄一息的老伴,看着眼前六亲不认的儿子,看着身后吓得瑟瑟发抖的我,终于撑不住了。她抹了一把眼泪,眼神空洞地看着父亲,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艰难:
“好,我给你。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把孩子带走。”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带走……带到哪里去?
我不要离开奶奶!
我不要离开爷爷!
我不要离开这个虽然破、虽然苦、但却是我唯一依靠的家!
奶奶转过头,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伸出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小铁,奶……奶养不动你了。
奶照顾你爷爷,都快顾不上自己了,再带着你,奶撑不住了……